第3章 宫墙柳(2/2)
四目相对。
沈清辞。晚棠记得这个名字。父亲给的资料里提过,江南织造沈家庶女,母亲是绣娘,早逝。入宫封贵人,住延禧宫偏殿。
资料只有这些,但此刻看着眼前的人,晚棠忽然觉得,那些字句太单薄。
清辞有一双很静的眼睛。不是呆滞的静,是深潭那种静,表面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她看着晚棠,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慕容小姐。”清辞开口,声音像江南的春雨,细而软。
晚棠点头:“沈贵人。”
再无话。两人一红一素,一站一立,在早春的庭院里,像两幅截然不同的画。
殿内传来传唤声。晚棠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迈步进去。经过清辞身边时,她听见极轻的一句:
“小心台阶。”
晚棠脚步微顿,却没回头。
慈宁宫正殿熏着檀香,烟气袅袅。太后坐在上首的紫檀榻上,穿着深青色常服,鬓边已有银丝,眼神却锐利如鹰。
晚棠跪下叩首:“臣女慕容晚棠,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走近些,让哀家瞧瞧。”
晚棠起身,走到离榻三步处站定。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忽然叹了口气:“像,真像你祖母年轻的时候。”
晚棠垂眸:“臣女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太后招手,“再近些。”
晚棠又上前一步。太后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抚过她额间的火焰花钿:“这纹样……是你母亲教的?”
“是臣女自己画的。”
“哦?”太后收回手,“为何画这个?”
晚棠抬起眼,直视太后:“火焰能驱寒,也能照亮前路。北境苦寒,臣女习惯了。”
殿内静了一瞬。伺候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太后忽然笑了:“好,好一个‘照亮前路’。起来吧,赐座。”
晚棠谢恩坐下。宫女奉上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可她在北境喝惯了粗茶,反倒觉得这茶太淡。
“这一路,辛苦了吧?”太后慢条斯理地问。
“为朝廷效力,是臣女本分。”
“本分……”太后重复这两个字,眼神深了些,“你父亲和哥哥们在前线,也是尽了本分。可朝中总有些人,喜欢说闲话。”
晚棠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太后摇头,“棠儿,你记住,这宫里,从来不是清者自清的地方。你若太清,反而会显得别人太浊。”
话里有话。
晚棠正琢磨着,太后又道:“哀家给你拟了封号,‘敏’字。敏于行,讷于言。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
“臣女谨记。”
“住处在储秀宫,已经收拾好了。缺什么,尽管跟内务府要。”太后顿了顿,“皇后那边,你晚些去请安。她近日身子不适,你去了,简单行个礼就是,别叨扰太久。”
“是。”
“还有,”太后看着她,缓缓道,“你性子刚烈,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宫里不比边关,有些时候,退一步,未必是输。”
晚棠低头:“臣女明白。”
“真明白才好。”太后挥挥手,“去吧,歇着去。明日开始,有宫规要学,有礼仪要练。好好学,别辜负了哀家的期望。”
晚棠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太后忽然又叫住她:
“棠儿。”
她回头。
太后的脸在檀香烟气里有些模糊,声音却清晰:“你父亲在前线不易,你在宫里也不易。但慕容家的女儿,没有容易的路。走下去,走到头。”
晚棠深深一礼:“臣女,定不负太后娘娘厚望。”
走出慈宁宫,阳光刺眼。晚棠在廊下站了片刻,才适应光线。庭院里已经没有人,沈清辞不知何时离开了。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宫道漫长,红墙夹道,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走在这里,才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深宫”。
储秀宫在西六宫东侧,庭院宽敞,花木扶疏。主殿已经收拾妥当,陈设华丽,却透着股陌生的冰冷。
晚棠屏退宫人,独自走到窗前。窗外有株老梅,花期已过,只剩遒劲的枝干。她看了许久,忽然从袖中取出大哥给的那封信。
信纸很厚,火漆完好。她拆开,里面是大哥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
越看,脸色越沉。
信上写的不是家常,而是朝中局势。文臣集团如何结党,如何排挤武将,如何克扣北境粮草……还有更隐秘的:有人暗中与夷狄往来,交易的不只是钱财,还有情报。
大哥在信末写道:“棠儿,父亲不让我说,但我必须告诉你。朝中有人要置慕容家于死地,你进宫,是靶子,也是机会。万事小心,尤其小心……”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
晚棠走到烛台前,将信纸点燃。火舌舔舐纸页,迅速吞没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灰烬落在铜盆里,像黑色的雪。
她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转身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红衣女子眉眼凌厉,额间火焰灼灼。
靶子?那就让那些放冷箭的看看,慕容家的靶子,是不是那么好射。
窗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宫女的通报声:“小主,皇后娘娘宫里的孙嬷嬷来了,说是送些补品。”
晚棠对着镜子,慢慢勾起嘴角。
这就来了。
也好。
她整理好衣襟,额间的火焰花钿在镜中一闪。
“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