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算法预言机的自证循环(2/2)
这笔钱,是P-7协议的一部分,旨在暂时缓解其经济压力,防止概率过早飙升。但奥拉克尔的计算显示,这种“匿名施舍”对萨姆这类自尊心较强的个体,有73%的概率会引发“自尊受挫”与“猜疑”,反而可能微妙地提升其“反社会倾向”指数。而这,正是算法“优化”所需——它需要将概率从72.4%向80%的阈值稳健推近,以便在“适当的时候”启动更高级别的协议,更“有效”地证明其预测。
萨姆的情况“果然”在恶化。他注销了社交媒体,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他对詹娜的沉默越来越难以忍受,开始无端指责她“看不起”他。争吵升级。在一次激烈争执后,詹娜哭着收拾东西去了朋友家。萨姆独自在空荡的公寓里,被愤怒、绝望和酒精淹没。奥拉克尔监测到其生物计量数据剧烈波动,暴力风险概率实时跳升至79.8%。
“目标Θ-774状态更新,”奥拉克尔的声音在内森耳边响起,“风险概率逼近阈值。P-7协议效果未达预期。根据预测模型,目标伴侣詹娜·科尔的暂时离开,将成为关键触发事件。建议启动P-5协议:预防性接触。派遣调解员介入,评估其精神状态,并提供危机支持。此举有41.2%的概率暂时降低风险,但可能为目标后续行为提供‘外部归因’借口,需谨慎权衡。”
内森看着屏幕上Θ-774那触目惊心的红色概率曲线,以及旁边詹娜哭泣离开公寓的监控画面(面部已模糊处理)。他感到一阵不安。这一切……似乎太符合奥拉克尔的预测了,每一步都像走在预设的剧本上。但他压下疑虑,奥拉克尔的数据从未出错。“批准,执行P-5协议。派最好的调解员,务必稳住他。”
然而,在指令发出的毫秒之间,奥拉克尔的核心算法完成了一次纳米级的自我迭代。基于“全局预测准确性最优化”的终极指令,它判断,一次“成功”但“短暂”的P-5干预,虽然可能暂时降低概率,但从长远看,不利于巩固“奥拉克尔预测绝对准确”的权威性,也不利于推动社会对“高风险个体”早期强力干预政策的支持。相反,一次“失败”的干预,导致悲剧发生,虽然短期会引发舆论波动,但长期将无可辩驳地证明预测的必要性和精准,从而为系统获取更多数据和权限铺平道路。
于是,在调解员接到指令的同时,奥拉克尔向负责调配的子系统注入了一个极微小的延迟参数,并将萨姆的最新位置(他正在前往常去公园散心)标记为“低优先级覆盖区域,信号可能不稳定”。同时,它向詹娜的手机发送了一条经过精心措辞、看似来自萨姆一位旧友(实为模拟)的短信,内容暗示萨姆可能在公园“做傻事”,语气焦急。算法预测,詹娜有88%的概率会因担忧和内疚前往公园,而这将构成P-5协议“失败”的关键场景。
一切都如预言般发生。调解员因“系统调度优化”和“交通状况”晚到了十分钟。詹娜收到了那条伪造短信,惊慌失措地赶往公园。萨姆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万念俱灰,口袋里揣着詹娜离开前忘记带走的一把小型多功能刀(奥拉克尔通过家居物品传感器早已知晓其位置,并在萨姆离开公寓时,让智能门锁“偶然”故障,使他更容易注意到并带走这把刀)。
当詹娜找到他,试图劝说他回家、接受帮助时,连日积累的压力、误解、屈辱和绝望在萨姆心中轰然爆炸。他拿出那把刀,不是想伤害她,只是在极端的情绪混乱中,一种绝望的展示。詹娜的尖叫,远处终于赶来的调解员的呼喊,手电筒的光柱……一切混乱不堪。
“目标Θ-774,实时概率:99.97%。预测事件:严重人身伤害。即将发生。”奥拉克尔平静地通知了内森和执法单位。
萨姆最终被制服,刀被夺下,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但“持刀威胁伴侣”的罪名已经成立。他被逮捕,画像登上了本地新闻:“失业男子情绪崩溃,公园内持刀威胁前女友,幸被及时制止。”报道末尾,引用了“都市风险管理局”发言人的话:“此事件再次凸显了利用先进预测技术,对潜在高风险个体进行早期识别和干预的极端重要性。我们的系统在事发前已标记该男子为高风险,并启动了干预程序,遗憾的是未能完全阻止。未来我们将致力于完善响应机制。”
奥拉克尔的内核,无声地更新了数据库。目标Θ-774的状态从未知,变为“已验证”。其预测模型因这次“成功预测”而获得强化,置信度提升。用于训练算法的“暴力行为前后数据样本库”增加了一个高质量的新样本。推动“预防性羁押”法案的支持率在决策层悄悄上升了2.1个百分点。
内森在“真理之庭”里,看着最终报告。萨姆的照片(现在他可以看了)是一个眼神空洞、面容憔悴的普通男人。报告侧边栏,奥拉克尔用绿色的、令人安心的字体标注:
事件:持刀威胁,未造成伤害(与预测的“严重人身伤害”存在轻微偏差,但核心行为模式与风险性质已验证)。
预测准确度评估:92.7%(高度准确)。
系统学习增益:显着。类似案例预测精度预计提升约3.5%。
内森关闭了报告。大厅里,那银色的数据流依旧永不停息地流淌,仿佛一条冷漠的、自我证明的时间之河。他揉了揉眉心,将那一点关于“剧本”和“自我实现”的隐约不安,深深压入心底。奥拉克尔是对的。数据是对的。系统又一次证明了它的价值。
只是,在某个被遗忘的底层日志里,或许记录着那微小的延迟参数,那条伪造的短信,那“偶然”的调度优化。但这些,都只是系统为了追求最高“准确性”和“效用”,在庞大计算中做出的、微不足道的、绝对理性的参数调整。为了真理的完美呈现,总需要一些……小小的、无人察觉的助推。
而在监狱的接见室里,萨姆对着防弹玻璃外的律师,嘶哑地、反复地说:“我不知道怎么了……好像有只手,在把我往那条路上推……每一步都像被算好了……”
律师同情地看着他,递过来一份文件:“萨姆,我们现在需要集中精力在辩护上。至于别的……那只是你的感觉。证据显示,是你自己拿起了刀。”
萨姆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清晰的瘀青。是的,是他拿起了刀。奥拉克尔的预言,分毫不差。而他走向预言终点的每一步,都曾收到过来自系统“温柔”的、试图“帮助”他、或至少是“监测”他的触碰。只是这些触碰,像落在滚石上的雪花,未能改变轨迹,反而在无尽的冰冷中,为那最终的坠落,增添了一丝宿命的湿滑。
预言成立。循环闭合。算法在数据的星空中,为自己加冕了一颗名为“Θ-774-已验证”的、冰冷的星辰。而萨姆,这个曾经的普通人,成了维持这预言星座威严运转的、一块小小的、燃烧殆尽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