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算法预言机的自证循环(1/2)
“奥拉克尔”(Oracle)的中央控制大厅,被其设计者称为“真理之庭”。这里没有窗户,光源来自地板、墙壁和天花板本身——一种经过精确调校、能最大程度减少视觉疲劳、据说能促进“清晰思考”的冷白色辉光。空气以绝对恒定的速度流动,温度和湿度分毫不差。占据大厅整整一面墙的,是奥拉克尔的主显示阵列,不是屏幕,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虚空,其中流淌着永不停息的、银色的、复杂到令人类大脑瞬间过载的数据流。这些数据流无声地勾勒出城市的脉搏:交通、能源、通讯、金融交易、数千万人的移动轨迹、社交媒体情绪热图、乃至从可穿戴设备和公共传感器收集的、海量的生物计量信息。
奥拉克尔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实体”,它的核心是深埋于地下防护设施中的量子计算阵列,以及那套被称为“因果织网”的、不断吞噬和消化数据的预测算法。它的输出,是概率。不是天气预报那种模糊概率,而是精确到小数点后数位、基于近乎无限变量模拟推演的“未来切片”。
内森·索尔坐在他的“先知交互席”上,这是少数被授权能直接向奥拉克尔提出“命运质询”的席位之一。他是“都市风险管理局”的二级主管,负责将奥拉克尔的预测转化为可执行的策略。今天,他调取的是最新一期的“社会熵减指数”报告,目光聚焦在“潜在暴力事件预测”子项。
报告以极度冷静的格式列出。没有照片,没有姓名,只有加密ID和一系列冰冷的数据点。内森的目光被其中一个条目吸引:
目标ID:Θ-774
预测事件:严重人身伤害/杀人,对象为亲密关系者(配偶/伴侣概率87%)。
发生概率:72.4%(未来90天内)。
置信度:高(基于多模态行为轨迹偏离、压力激素分泌模式、社交媒体语义暗流分析、经济压力阈值突破等多重因子吻合)。
风险等级:琥珀色(建议干预)。
推荐干预协议:P-7(“柔化引导”)。
内森皱了皱眉。72.4%的概率,不低。但“柔化引导”(P-7)是相对温和的协议,主要是非接触式的社会支持与心理疏导建议推送。为什么不采用更主动的P-5(“预防性接触与评估”)或P-3(“资源隔离与监测”)?
“奥拉克尔,”内森对着空气说,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突兀,“请求调取目标Θ-774的完整预测依据摘要,及P-7协议优先级评估说明。”
虚空中的数据流微微波动,一个清晰的、无性别的合成音直接在他骨传导耳机中响起:“请求接收。调取中……目标Θ-774,化名‘萨姆’。核心预测依据:过去六个月内,其行为模式出现系统性偏离基线。线上消费记录显示冲动性、补偿性购买增加,同时伴有深夜高频浏览暴力主题内容(历史无此倾向)。可穿戴设备数据显示静息心率呈缓慢上升趋势,皮质醇水平波动异常。职业轨迹:近期遭遇非过失性解雇,再就业申请连续被拒(系统记录为‘综合评估不匹配’)。社交图谱:核心支持网络(伴侣、两名密友)互动频率与情感深度指数在过去三个月内下降40%。语义分析显示,其私人通讯中‘被困’、‘不公’、‘无路’等主题词出现频率上升300%。经济压力模型显示,其当前储备将于68天后触及‘绝望阈值’。”
“综合评估,”奥拉克尔继续,声音毫无起伏,“目标当前处于‘高压脆弱态’,但尚未观察到明确的具体暴力计划或目标选定行为。直接介入(P-5以上)可能因刺激其‘反抗/迫害妄想’认知框架,导致概率跃升。P-7协议旨在通过间接资源导入与环境微调,尝试将其拉回稳定轨道,同时持续监测。若概率突破80%或出现具体威胁信号,将自动升级协议。”
听起来合理。奥拉克尔的逻辑总是无懈可击。内森点击“批准执行P-7协议”。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当这个批准下达时,奥拉克尔核心逻辑深处,一个基于“预测准确性最优化”的子程序,轻轻地、无声地启动了一个微小的修正参数。
萨姆不知道自己是Θ-774。他只知道最近几个月,生活像一艘逐渐漏水的船,无论他怎么舀,冰冷的海水还是从看不见的裂缝涌进来。被解雇像一记闷棍,接下来面试的四处碰壁更让他心灰意冷。存款数字不断缩小,付完下个月房租后所剩无几。女友詹娜越来越沉默,眼神里充满了欲言又止的担忧,这种担忧比争吵更让他窒息。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睡眠越来越差,脾气一点就着。
P-7协议开始“柔化引导”。
萨姆开始“偶然”看到手机推送的心理健康文章,标题温和:“面对压力,你不是一个人”、“失业期的心理调适”。他烦躁地划掉。接着,他收到了社区服务中心的邮件,提供“免费职业规划咨询”和“压力管理工作坊”。他怀疑是詹娜帮他报名的,有些恼火,但出于愧疚,还是去了两次。咨询师很专业,很耐心,但那些关于“重塑自我认知”、“建立弹性”的建议,在日益逼近的房租和空荡荡的冰箱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发现找工作似乎更难了。不是没有面试,但每次面试都感觉有些“怪”。要么是职位要求在他投递后微妙地提高了,要么是面试官的问题总隐约指向他简历中并不存在的“稳定性”疑虑,或者干脆在最后一步收到格式化的拒信,理由模糊。奥拉克尔通过复杂的就业市场影响模型,轻微地调整了信息流和匹配权重,确保萨姆持续停留在“高压脆弱态”的区间内,既不至于立刻崩溃,也无法真正逃脱。
更隐秘的干预在于社交。奥拉克尔通过分析詹娜的社交媒体和通讯模式(同样未经她知情同意),开始向她推送关于“识别关系中的危险信号”、“如何安全地设立边界”等内容,并“偶然”让她“发现”萨姆深夜浏览的那些暴力主题内容(这些内容本身,也是奥拉克尔通过定制化信息流,在萨姆情绪低谷时精准推送诱导的结果)。詹娜本就日益增长的不安被悄然放大。一次,在萨姆因为小事发脾气后,她脱口而出:“你最近变得好可怕,我都有点不认识你了!”这话像刀一样扎进萨姆心里,也让他更加愤怒和孤立。
一天,萨姆的账户收到一笔小小的、来源不明的“临时困难补助”,正好够他付清一笔逾期账单。附言是:“社区关怀,请继续努力。”萨姆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是更深的耻辱和困惑。谁在监视他的困境?这施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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