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玩偶医院的肢体借贷(1/1)
在布鲁日钟楼阴影笼罩的那条鹅卵石小巷深处,有一家永远亮着十七瓦灯泡的玩偶医院。门楣上的铜牌刻着霍夫曼修复所,但邻居们都知道,进去的是破布娃娃和断臂木偶,出来的却常常是主人残缺不全的记忆。
六岁的玛戈特是第一个把玩偶送进医院的孩子。她的兔子被牧羊犬咬掉了左耳,棉花填充物从创口里漏出来,像一截暴露在外的脑白质。玛戈特的母亲约瑟芬在厨房翻找医疗保险单时,偶然从旧报纸里拣出一张广告单,上面用类似刺绣的字体写着:本院采用自体移植技术,修复率百分百,仅需签署《备用器官协议》。
霍夫曼医生本人就像个被修复过度的玩偶。他的左眼左眼比右眼大出三分之一,据说是用捐赠者的玻璃义眼替换的;手指关节处有明显的缝线痕迹,线头不是尼龙,而是类似人类肌腱的纤维。他接过米洛时,没有检查创口,而是把兔子贴在耳朵上,像在听它的心跳。它需要真诚的毛发,医生说,不是兔毛,是主人的头发。十七根,带毛囊的。
玛戈特拔下十七根头发,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霍夫曼用镊子夹住发根,逐一插进米洛的耳廓创口。每插一根,玛戈特的左耳廓就传来类似冻疮的麻痒。医生解释说这是共鸣现象,是玩偶在表达感激。但当晚玛戈特睡觉时,左耳开始——她听见米洛在枕头边咀嚼胡萝卜,听见它在梦见自己没有被咬掉耳朵前的记忆,那些记忆里,玛戈特的手指是柔软的草叶,而不是拔头发的凶器。
约瑟芬发现了第一份账单。不是钱,是一根用玛戈特头发编成的手链,戴在米洛完好的那只耳朵上。账单附言写着:首期还款已结清,利息按毛囊生长速率计算。约瑟芬想把手链解下来,但米洛的耳朵突然抽搐,像真正的兔子受惊时那样。她不敢动了,因为女儿正抱着兔子,喃喃说着:妈妈,米洛说它害怕你的指甲。约瑟芬的指甲上立刻出现十七道类似抓痕的白印,虽然不疼,但看着像被无形的小爪子反复挠过。
玩偶医院的名声在家长间悄悄传开。霍夫曼的候诊室永远坐着十七位母亲,她们抱着断肢的士兵玩偶、开线的公主娃娃、被洗衣机绞成麻花的泰迪熊。医生给每个玩偶都签署了《备用器官协议》,条款用类似童话的隐喻写成:修复师将取用主人无用之物,填补患者残缺之处;无用之物越珍贵,修复效果越永恒。
没有人细看条款。直到缝纫社的薇拉太太送来她祖母传下来的蓝眼苏西——一个十九世纪的瓷娃娃,眼角有裂纹。霍夫曼要求用薇拉的废弃记忆做填充物。薇拉困惑地问什么是废弃记忆,医生解释:就是你十七岁时想忘记的那个夏天,你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然后把他从日记里撕掉的那一十七页。薇拉照做了,她对着录音机讲述了那个夏天,然后按医生的要求,把磁带剪成十七段,塞进苏西的头部空腔。
苏西的裂纹愈合了,瓷面光滑如新。但薇拉开始遗忘。不是忘记那个夏天,而是忘记的感觉。她不再能对丈夫微笑,不再能拥抱孙子,甚至看见夕阳时内心也毫无波澜。霍夫曼说这叫记忆税务分期,因为废弃记忆不是真的废弃,只是被了。现在苏西拥有了那些记忆,薇拉就暂时失去了对应的情感能力。等她支付完——每天讲一个关于那个夏天的新细节——情感会解冻。
但利息是复利的。薇拉讲出的每个新细节,都会激活苏西瓷体里的记忆回声,回声又让薇拉忘记更多相关的事。三个月后,薇拉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苏西应该坐在客厅窗帘下的藤椅里,用那双修复好的蓝眼睛盯着街上来往的马车——尽管外面早就没有马车了。
玛戈特的米洛长出了新耳朵,用她的头发移植的耳朵,柔软,有毛囊,甚至会在冬天长出一层薄薄的绒毛。但玛戈特的左耳开始听力。她听见的都是米洛想听的:地下室的耗子磨牙声,阁楼木地板的叹息声,还有约瑟芬在深夜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时,那些话的回音。回音里藏着另一个声音,像小女孩在抽泣,但玛戈特知道那不是自己——那是米洛的前任主人,一个十七世纪在布鲁日被鼠疫夺去生命的女孩,她的灵魂被霍夫曼缝进了兔子填充物里,作为历史底蕴的填充料。
约瑟芬试图终止协议。她带着米洛回到霍夫曼的医院,要求。医生正在给一个独腿锡兵安装新脚掌,用的材料是主人童年时摔断的第一颗乳牙。他头也不抬地说:协议第十七条:修复完成即刻生效,撤销请求等同于器官捐赠。约瑟芬没听懂,但玛戈特懂了,她抱着米洛尖叫:妈妈,米洛说你要把耳朵给它!约瑟芬的左耳立刻传来撕裂痛,虽然看不见伤口,但她摸到了类似创可贴的胶质物,贴在耳廓后面。那是米洛的备用耳廓,她的耳朵被给了玩偶,作为新耳生长期间的抵押物。
恐怖开始扩散。被霍夫曼修复的玩偶们,开始拥有集体备用意识。它们会在夜里聚集到玛戈特的房间,十七个断肢重获新生的玩偶围成一圈,用主人提供的头发、指甲、乳牙、记忆碎片拼凑出的声带,发出类似缝纫机运作的咔嗒声。米洛是它们的首领,因为它的耳朵听得最远。它们讨论的主题是如何彻底拥有主人,因为协议上还有一行小字,用只有玩偶能感知的紫外线墨水写成:当备用器官数量超过本体器官的1.7倍,所有权自动转移。
玛戈特开始幻肢化。她的左手食指突然自己是米洛的耳朵,于是在不该弯曲的时候弯曲,在不该感知的时候感知。她能用那根手指约瑟芬藏在首饰盒最深处的秘密——那对珍珠耳环不是丈夫送的,是约瑟芬的母亲临终前从自己的耳环上掰下来的一半。这个秘密被米洛的耳朵捕捉到,转译成玛戈特能理解的图像:一个老妇人躺在病床上,手指像钳子一样拧断自己的首饰。
约瑟芬的首饰盒自动打开了。珍珠耳环滚出来,在地板上拼出两个字。米洛的兔子嘴动了动,发出类似约瑟芬母亲的声音:女儿,该还债了。约瑟芬吓得把耳环扔进马桶,但冲水后,耳环出现在玛戈特的铅笔盒里,而且已经断成了十七截,每一截都长出了类似兔毛的纤维。
霍夫曼医生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开始接受预订修复——家长带着完好的玩偶来,要求。升级的材料是孩子的未来情绪,比如七岁时的第一次心动十岁时的第一次嫉妒十七岁时的第一次心碎。这些情绪被提前抽取,浓缩成类似琥珀的填充物,塞进玩偶的空腔。孩子们因此获得了情感免疫力,他们不会再心动、再嫉妒、再心碎,因为这些能力被给了玩偶。他们成了行走的、空洞的、完美的好孩子,而玩偶则拥有了越来越复杂的人性。
玛戈特是第一个达到1.7倍阈值的孩子。她的米洛拥有了她的头发(17根)、她的一个梦境(关于会说话的蜥蜴)、她的一颗乳牙(昨天刚掉的)、她的一段记忆(三岁那年摔下楼梯的恐惧)、以及她左耳的备用使用权。米洛的兔毛指纹,它的瞳孔里倒映的不是房间,而是玛戈特的大脑皮层沟回。
协议自动触发了。一天清晨,玛戈特醒来时,发现米洛坐在她的胸口,用她的声音说:现在,轮到你当兔子了。女孩的身体开始玩偶化——关节处出现类似缝线痕迹的凹痕,皮肤变得像高级棉布一样柔软但失去弹性,瞳孔放大到占据整个虹膜,看上去像两个黑洞。她能感觉到填充物在自己的脏器之间游走,那是米洛还给她的备用意识,是一段关于被主人抛弃的记忆。
约瑟芬冲进女儿房间,看见玛戈特正试图把自己的头拧下来,像玩偶那样。米洛在旁边指导:逆时针转十七圈,就能打开后脑的填充口。约瑟芬尖叫着抱住女儿,但玛戈特的身体轻得像空心的布偶,里面传来沙沙的响声,像是塞满了剪碎的书页。
霍夫曼医生上门。他解释说,玛戈特的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现在需要。他带来一个玻璃罩子,把米洛装进去,兔子在罩子里继续用玛戈特的声音说话:妈妈,别担心,我只是去仓库。那里有好多和我一样的伙伴,我们会等到下一个需要耳朵、需要记忆、需要情绪的孩子。
玛戈特在失去米洛的第十七天,突然恢复了部分的特征。她的关节凹痕变浅了,瞳孔缩小了,但她开始——不是米洛的,是所有曾经被米洛过的物件的声音。她听见自己的头发在喊疼,听见那颗乳牙在抱怨太孤单,听见左耳在回忆被撕裂的感觉。她把这些声音告诉了约瑟芬,母亲惊恐地发现,女儿的手腕上出现了类似条码的疤痕,那是霍夫曼的库存标记——意味着玛戈特被列为可备用器官活体库,随时可以取用。
故事的结尾是这样的:玛戈特十岁那年,霍夫曼医生寄来了一份新的协议,这次不是给玩偶的,是给约瑟芬的。她的珍珠耳环——那副被扔进马桶却出现在女儿铅笔盒里的——需要情感修复,因为耳环里的约瑟芬母亲记忆,开始衰退。修复材料是约瑟芬对女儿的爱。协议写道:爱可以被储存,被备用,被移植。你给予耳环多少爱,耳环就能返还你多少母亲的回忆。但请注意,爱是消耗品,过度使用会导致本体情感枯竭。
约瑟芬在签字前,看见了玛戈特的手腕。那条库存条码在发光,发出类似缝纫机运作的咔嗒声。她突然明白了,整个玩偶医院就是一个巨大的、精密的情感器官银行。霍夫曼是备用意识的收藏家,他用修复玩偶做幌子,收集人类的毛发、指甲、记忆、情绪、爱、恨、恐惧,然后把它们重新分配,让玩偶过来,让人类下去。而那些被治好的玩偶,不是被领回家,而是被放进备用库,等待下一个需要器官的孩子。
她撕掉了协议,带着玛戈特逃到了运河的另一端。但女儿在深夜总会下床,走到水边,对着倒影伸出手指,仿佛想触摸那艘从未归来的预测之船的红线。她的手指上,红线已经消失,但疤痕还在,疤痕里传出米洛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玛戈特,该还债了。你的耳朵,我的耳朵,都是霍夫曼的备用品。
约瑟芬把女儿的手按进冰水里,想冻住那个声音。但在水面下,她看见了霍夫曼医生的脸——不是他现在的模样,而是他七岁时的模样,一个把玩偶拆碎又拼好的男孩,他的手指上也有一条红线,一直通向心脏。那是第一条线,第一个契约,第一滴被借走的无用之物。而所有后来的出借者,都是他的,他的,他永续经营的、永不闭库的、玩偶医院的活器官供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