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丑小鸭的镜像牢（2/2）

当它在清晨的薄雾中掠过一片巨大的、平静如镜的湖泊时，当它无意间飞过城市公园那些精心打磨的铜像时，甚至当它在飞翔中低头，瞥见自己翅膀下方掠过的、被雨水冲刷得锃亮的屋顶时……那完美无瑕的天鹅倒影，总会猝不及防地撞入它的视野！

每一次不经意的瞥见，都伴随着一声只有它自己能听到的、清晰无比的“噗”声！

每一次！每一次！

水影中、铜像中、屋顶的反光中……它左翼或右翼的某处，总有一片羽毛，在它目光聚焦的刹那，突然脱离倒影的翅膀，无声地飘落！每一次脱落，都伴随着它身体对应位置那细微的、如同神经被抽离般的抽搐感！

阿塔陷入了疯狂。

它开始有意识地寻找平静的水面。不是欣赏，而是验证！是确认！

它落在一片被高大树木环抱的死水潭边。水面如墨绿的玉，清晰地映出它圣洁的身影。阿塔死死盯着倒影，目光聚焦在自己右翼翼尖那片最长的、如同利剑般的初级飞羽上。

“噗。”

倒影中，那片完美的飞羽，脱落了！飘向水底的黑影。

阿塔猛地看向自己的右翼翼尖——羽毛完好！但翼尖传来一丝清晰的、如同被针扎过的刺痛！

它换了一个角度，盯着倒影中自己胸脯上那片最洁白的绒羽。

“噗。”

倒影绒羽飘落。

胸前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痒刺痛。

它又看向倒影中修长的脖颈。

“噗。”

倒影脖颈上一片细小的羽毛脱落。

阿塔感到自己颈侧如同被小虫叮咬了一下。

每一次凝视，每一次“噗”声，每一次倒影羽毛的脱落，都伴随着一次身体真实的、微小的刺痛或异样感！这种对应关系，如同最残酷的刑具，一次次敲打着阿塔濒临崩溃的神经！

它快要疯了！它无法理解！为什么倒影里会掉毛？为什么掉毛会有感觉？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为什么这完美无瑕的外表下，隐藏着如此诡异而恐怖的诅咒？

它开始憎恨自己的倒影！憎恨那水中的完美天鹅！那完美就像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牢笼，将它死死囚禁在每一次凝视带来的恐惧和痛苦之中！

一天深夜，阿塔栖息在沼泽深处一片孤零零的、布满青苔的礁石上。月光惨白，洒在脚边一小片平静的水洼上。它疲惫不堪，精神几近崩溃，却又鬼使神差地，将目光投向了水中的自己。

月光下的倒影，圣洁得如同神话。但那圣洁在阿塔眼中，却如同最恶毒的嘲讽。它死死盯着倒影天鹅的背脊，那里有一片羽毛的形状似乎……有些歪？这个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瑕疵，在阿塔被恐惧和强迫折磨得高度敏感的眼睛里，被无限放大！

它猛地俯下身，将头贴近水面！它要看得更清楚！这片羽毛到底怎么了？！

倒影也随之放大！那片被它锁定的羽毛，在月光水影中纤毫毕现！

就是现在！盯着它！盯着它！

“噗！噗！噗！噗！噗！”

一连串密集得如同雨点般的轻响，在阿塔死寂的意识中疯狂炸开！

水影中，它视线聚焦的那一小片区域，背上、翅膀上……数片羽毛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同时拔除！瞬间脱落！打着旋儿，纷纷扬扬地向下飘落！

而阿塔自己的背上和翅膀根部，瞬间传来一阵密集的、如同被无数钢针同时攒刺的剧痛！

“啊——！”阿塔发出一声凄厉的、超越天鹅鸣叫极限的嘶鸣，猛地从礁石上弹起！它疯狂地拍打着翅膀，带起冰冷的水花，疯了一样冲向漆黑的夜空！它不敢低头！不敢看自己的翅膀！更不敢看那片吞噬羽毛的水洼！

月光下，礁石旁的水洼里，那只完美天鹅的倒影，背部和翅膀上，赫然出现了几块突兀的、丑陋的空白。

礁石上，几片洁白、修长、边缘闪烁着月光的羽毛，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青苔上。羽毛根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被强行撕裂的……暗红色血丝。

寒冬降临。沼泽彻底封冻，水面覆盖着厚厚的、肮脏的冰层，倒影被彻底封印。阿塔逃到了远离水源的、荒芜冰冷的冻土苔原。这里只有呼啸的、如同刀子般的寒风，只有一望无际的、死气沉沉的灰白色。没有水，没有镜子，没有一丝光洁的反光面。

终于……安全了？

阿塔疲惫地落在一块巨大的、粗糙的花岗岩石上。岩石表面坑洼不平，布满了风霜侵蚀的痕迹，根本无法映出清晰的倒影。它长长地、疲惫地吁了一口气，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神经，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松缓。

它小心翼翼地，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试探性的、微弱的希望，梳理着自己胸前的羽毛。冰冷的寒风吹过，它下意识地低下头，想看看风有没有弄乱那洁白的绒羽。

就在它低头，目光无意中扫过自己胸前那片洁白羽毛的瞬间——

阿塔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在它胸前那片纯净洁白的羽毛上，在它低头的角度下，在羽毛那天然形成的、细微的弧形反光面上……

它清晰地看到了！

看到了一个微小的、扭曲的、但无比清晰的……

它自己的倒影！

那只倒影中的天鹅，正以一种极其怨毒、充满嘲讽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它！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惊雷般在阿塔灵魂深处炸响的声音。

它眼睁睁地“看”着，倒影中，天鹅胸前那片正对着它的、洁白的绒羽……在它目光聚焦的刹那……

脱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