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丑小鸭的镜像牢（1/2）
春天的沼泽，仿佛是一个刚刚从宿醉中苏醒过来的醉汉，动作迟缓而又懒散地吐出那股潮湿且散发着腐烂草根与淤泥气息的味道。这股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让人不禁想起那被深埋在地下的腐朽与衰败。
浑浊不堪的水面上，漂浮着去年遗留下来的枯叶，它们在水面上随波逐流，仿佛是被时间遗忘的弃儿。而那些可疑的绿色浮沫，则像是沼泽中隐藏的秘密，让人对这片水域充满了好奇与疑虑。
在这片沼泽中，一丛丛新生的芦苇正悄然生长着。它们的叶片边缘还带着些许稚嫩的鹅黄色调，宛如初生的婴儿般娇嫩。然而，这些细长的茎秆却已经展现出了顽强的生命力，它们毫不畏惧地刺破水面，直直地挺立在微风中。当微风拂过时，芦苇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宛如无数细小的爪子在轻轻地搔刮着水面，给这片寂静的沼泽带来了一丝生机与活力。
就在这片芦苇丛中，几只早归的野鸭正欢快地嬉戏着。它们在水洼里笨拙地扑腾着翅膀，溅起一串串带着腥气的泥点。这些泥点在空中飞舞，然后又纷纷扬扬地落回水面，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涟漪。野鸭们发出的粗嘎叫声，虽然毫无美感可言，但却充满了生命力，让人感受到春天的气息正在这片沼泽中逐渐苏醒。
而阿塔，就混在这些野鸭中间，与它们一同享受着春天的温暖和沼泽的宁静。
或者说，它试图混在它们中间。
它尽力地缩着脖子，将那颗与身体比例极不协调的脑袋埋进水里，只露出两只惊恐的、不停骨碌碌转动的眼睛。它笨拙地划着水，努力模仿着那些野鸭的动作——蹬腿，扑扇翅膀。但每一次扑腾，换来的不是轻盈的前进，而是更大的水花和更狼狈的倾斜。那些野鸭粗嘎的叫声似乎更响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和驱赶。
“看那个怪胎！脖子伸那么长，像根烂水草！”
“笨死了！水都搅浑了！”
“滚开！别靠近我们！”
一块湿泥巴猛地砸在阿塔的背上，冰冷的触感让它浑身一哆嗦。它猛地抬起头，惊慌失措地望向泥巴飞来的方向。浑浊的水面，清晰地映出了它此刻的模样——一颗纤细优雅、覆盖着灰褐色绒毛的小脑袋，此刻却因为惊恐而扭曲着，细长的脖颈僵直地梗着，像一根被强行按在水里的芦苇。
这……这是我？
阿塔愣住了。
水中的倒影，那双惊恐的眼睛，那僵硬的脖子……如此陌生，又带着一种令它心悸的……丑陋？不，不是丑陋。是格格不入。是别扭。是……一种让它浑身羽毛都要炸开的巨大不适！
这不是我！
它内心有个声音在尖叫！
我应该是……应该是……
它混乱的思绪被打断了。又一块更大的泥巴砸在它身边的水面，溅起的泥点糊了它一脸。野鸭的嘲笑声更加刺耳。阿塔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再也顾不上水中的倒影，奋力地、连滚带爬地扑腾着，狼狈不堪地逃离了那片水洼，一头扎进了茂密的芦苇丛深处。
季节在泥沼的腥气中悄然更迭。芦苇从嫩绿转为深青，再染上枯黄。阿塔在沼泽的角落里挣扎求生，躲避着野鸭的嘲笑、水蛇冰冷的窥视，还有无处不在的饥饿和寒冷。它的身体，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灰褐色的绒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细密、柔软、如同初雪般纯净的白色绒羽。原本纤细的脖颈变得更加修长、优雅。它的体型在拉长、舒展，骨架变得宽阔有力。翅膀上的飞羽，一根根抽出，坚硬、修长，边缘闪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深秋的一个傍晚，阿塔在追逐一条小鱼时，无意间掠过一片平静如镜的浅水湾。夕阳金色的余晖毫无保留地洒在水面上，也照亮了水中的倒影。
阿塔猛地停下了所有动作，悬浮在水面上方。它低下头，水中的景象让它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只天鹅！
一只年轻的、美丽得令人窒息的天鹅！
修长如弓的脖颈，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身体曲线，覆盖着如同最上等绸缎般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纯白羽毛！宽阔有力的翅膀收拢在身侧，每一根飞羽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利剑！夕阳的金辉为它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水中的倒影，如同一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散发着与这片污浊沼泽格格不入的圣洁与高贵！
阿塔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巨大的震撼，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它！
那是我！
那完美、高贵、优雅的身影，是我！
我不是丑小鸭！我是天鹅！是天之骄子！
它激动地、小心翼翼地、带着近乎朝圣般的心情，缓缓地，再靠近水面一点点。它想看得更清楚！看清楚这奇迹般的蜕变！看清楚自己这令人晕眩的美！
它的倒影也随之靠近，动作同步，姿态完美。
阿塔痴迷地看着。看着倒影中自己那修长的脖颈，那洁白的羽翼，那无可挑剔的轮廓。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自我认同感，如同温暖的泉水，包裹了它冰冷的身体。这是它从未有过的体验！属于天鹅的，无上的荣光！
它忍不住，再次靠近了一点。水面近在咫尺。
就在它的目光，更加贪婪地聚焦在水影中自己那完美无瑕的羽翼上的瞬间——
“噗。”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
阿塔浑身一僵！
它清晰地看到，水影中，自己左翼肩部，一片覆盖在最外层的、修长而美丽的次级飞羽，突然毫无征兆地……脱落了！
那片白色的羽毛，在清澈的水影中，如同慢镜头般，脱离了倒影天鹅的翅膀，轻盈地、打着旋儿，缓缓地向下飘落。飘向水底的淤泥，飘向不可见的深渊！
阿塔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
那里，光滑平整，羽毛根根分明，洁白无瑕！那片脱落的羽毛，只存在于水中的倒影里！
幻觉？
不！那感觉如此真实！那“噗”的一声轻响，仿佛就响在它的神经末梢！那片倒影羽毛脱落时，它甚至感到左肩的肌肉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被无形丝线拉扯般的……抽搐感！
巨大的惊骇瞬间取代了狂喜！阿塔猛地向后扑腾，拉开与水面的距离！它惊魂未定地看着那片平静的水面，水中的天鹅倒影依旧完美，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一种冰冷的、粘稠的恐惧感，如同沼泽深处最污浊的淤泥，已经悄然漫上了阿塔的心头。它不敢再看，慌乱地拍打着翅膀，逃离了那片平静的水湾。
恐惧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每一次凝视中疯狂滋长。
阿塔开始害怕水面。它不敢在平静的池塘边停留，饮水时只敢在流动的、搅起浑浊波纹的溪流旁，飞快地啄一口就跑。它强迫自己不去看任何可能映出倒影的地方。
然而，美丽本身，却成了无法摆脱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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