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血色庆典(2/2)
庆祝会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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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完全降临时,营地中央的空地已经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十几堆篝火熊熊燃烧,火星噼啪炸开,飞向深蓝色的夜空。木桌拼成的长条餐桌上摆满了食物——烤得金黄的岩羊肉、炖得烂熟的块茎、新鲜采摘的野菜、还有起义军炊事班用最后一点面粉烤出来的粗面包。酒桶已经打开,麦酒的香气混着烤肉的味道,在温暖的夜风里飘散。
人们围坐在篝火旁,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士兵们暂时卸下铠甲,穿着干净的粗布衣服;伤员被搀扶出来,坐在铺了毯子的地方;妇女们抱着孩子,老人们眯着眼睛看年轻人嬉闹。战争还没结束,但至少这一晚,他们可以暂时忘记死亡和伤痛。
雷蛰、赞德和紫堂真坐在靠边缘的一处篝火旁。起义军的人们特意给他们让出了好位置——三个孩子,不能喝酒,面前摆着的是用野果榨的果汁,颜色鲜艳,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赞德咬了一口烤肉,绿发下的表情满足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唔……这个味道,挺新鲜,还是老猫头烤得还吃。”
紫堂真小口喝着果汁,银发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温暖的橘色光泽。他坐姿依旧端正,但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金翠色的眼眸安静地观察着周围欢乐的人群。
雷蛰安静地坐着。面具已经摘下放在膝上,冰蓝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火光在他冷白的脸上跳跃,勾勒出精致的轮廓,蓝紫色的眼眸低垂,看着杯中晃动的果汁倒影。
周围不时有人投来目光——好奇的,善意的,惊艳的。三个少年在起义军营地里太显眼了,尤其是雷蛰,那张脸即使在这种昏暗光线下也美得惊心动魄。多少人明里暗里地惊艳不已,但没有人上来打扰,大家都在享受难得的安宁。
直到第一个孩子出现。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深绿色的头发扎成两个乱糟糟的辫子,毛茸茸的长耳朵因为紧张而微微抖动。她手里攥着一小把野花——淡紫色的,花瓣很小,在火光下几乎看不清楚颜色。
她踮着脚尖走到雷蛰面前,把花往他手里一塞,然后转身就跑,躲到不远处母亲的裙摆后面,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雷蛰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愣了一瞬。
赞德噗嗤笑出声:“哟,受欢迎啊师兄。”
他话音刚落,第二个、第三个孩子接踵而至。
一个小男孩捧着一朵明黄色的野菊,小心翼翼地放在雷蛰膝上;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编了个粗糙的花环,犹豫了一下,没敢戴在他头上,只是轻轻放在他身边的空位上;还有一对双胞胎,一人拿着一枝粉白色的花,踮着脚塞进雷蛰手里,然后咯咯笑着跑开。
花越来越多。
野菊、蒲公英、不知名的紫色小花、甚至还有几枝带着露水的草叶。孩子们来来去去,有的胆大,塞了花还会说一句“给你”;有的害羞,放下花转身就跑;有的好奇,站在不远处打量这个漂亮的大哥哥。
雷蛰膝上的花很快堆成一小簇。他拿着不是,放下也不是,蓝紫色的眼眸里难得地闪过一丝无措。
赞德那边也收到了几朵——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给了他一支蓝色的野花,还有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塞给他一把草。绿发少年来者不拒,笑嘻嘻地全收下,还顺手帮一个够不着桌子的小不点拿了块面包。
紫堂真也收到了。一个银发的小女孩——看模样像是混血——怯生生地递给他一枝白色的花,小声说:“谢谢你……帮我们打坏人。”紫堂真愣了愣,接过花,很轻地说了声“谢谢”。小女孩脸一红,跑回人群里。
“嘿,我数数。”赞德闲不住,把自己收到的花拢到一起,又去数雷蛰膝上的,“一、二、三……师兄,你这都二十八朵了!我才十朵!不公平!”
他又伸长脖子看紫堂真那边:“紫堂少爷多少?……哦,十一朵……啧,这年头小孩都喜欢漂亮脸蛋是不是?”
紫堂真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把收到的花小心地放在身边。
这时枪客走了过来。她怀里已经抱着一大捧花了——各色各样,显然也是刚才收到的。紫色短发在火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别数啦。”她在赞德身边坐下,把怀里的花分出一小把,递给一直盯着花看的卡米尔——杰洛米抱着婴儿坐在旁边,天空蓝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妻子和儿子,“这是印加族的习俗。表达喜爱的一种方式,不论男女老少,亲情友情爱情,或者单纯的喜欢,都可以送花。”
她顿了顿,看向雷蛰膝上那堆花,笑意更深:“看来大家很喜欢你们。”
赞德挠挠头:“可我们也没做什么……”
“你们带来了魔兽军队,照顾了卡米尔,就是帮了大忙。”枪客说,声音很柔和,“在这种时候,一点善意都很珍贵。”
雷蛰低头看着膝上的花。野花很普通,有些甚至蔫了,花瓣边缘卷曲。但每一朵都被小心地采摘,小心地送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那堆花里挑出一枝最完整的淡紫色小花,递向卡米尔。
两个月大的婴儿似乎对鲜艳的颜色很感兴趣,天空蓝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小手朝花伸来,嘴里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枪客笑了,接过花,轻轻放进卡米尔手里。婴儿的小手握住花茎,花枝微微晃动,淡紫色的花瓣在火光下像一小团温柔的梦。
杰洛米看着这一幕,天空蓝的眼睛里流淌着温暖的光。他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卡米尔柔软的发顶。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周围响起歌声——先是几个人小声哼唱,然后越来越多人加入。那是一首印加古老的民谣,旋律简单,歌词质朴,唱的是丰收、团聚和平安。不会唱的人跟着拍手,孩子们绕着篝火追逐嬉戏,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飘向深蓝色的夜空。
雷蛰安静地听着。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蓝紫色的眼眸倒映着燃烧的火焰,和火焰周围那些笑着的、唱着的人脸。
这一刻,战争仿佛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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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远离营地的某处阴影空间。
黑袍人影——影军在此区域的负责人——站在一面巨大的光屏前。屏幕上分割成十几个小画面,分别显示着起义军营地的不同角落:主帐前的庆祝晚会、外围的警戒哨、伤员帐篷、甚至还有指挥帐内部的模糊影像。
“围剿失败,其他战场也不乐观。”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是负责人的副手,“起义军的士气反而因为昨晚的突围上涨了。继续这样下去,战争的平衡会被打破。”
黑袍人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副手继续说。
“还有那个枪客。”副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根据莉娜传回的情报,元力抑制器确实生效了。她应该已经失去战斗力至少一周。可昨晚战场上那个‘枪客’——”
“不是同一个人。”黑袍人打断他,声音经过处理,平平无波,“莉娜的情报不会错。昨晚那个人,是伪装者。”
光屏上,其中一个画面被放大。那是庆祝晚会的场景,人群中央,枪客正坐在篝火旁,和杰洛米说笑。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笑容自然放松,完全看不出元力尽失的虚弱。
“伪装者的身份还没确定。”副手说,“但根据战场录像分析,那人使用的雷系元力纯度极高,操控精度离谱,很可能是雷王星的人,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前我们连叫板的资格都没过。如果这样的人站在起义军那边——”
“所以不能再等了。”黑袍人说,他转过身,兜帽下的阴影深不见底,“枪客失去战斗力,是难得的机会。那个伪装者虽然强,但毕竟只是一个人。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轻蔑的嘲讽:“王宫内部,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那些心怀鬼胎的政客,已经按捺不住联络了起义军,要弄死他们的王。”
副手沉默了几秒:“您是说……”
“根据我们截获的情报分析,起义军那边最有可能被派去执行刺杀任务的,就是枪客,或者她那个骑士丈夫。”黑袍人走到另一面光屏前,手指在空气中划动,调出一份加密档案,“通知王室?呵,那只会让消息泄露,打草惊蛇。”
档案打开,里面是详细的刺杀方案:时间、地点、人员、武器、撤退路线……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都有应对预案。
“我们不做给自己添堵的事。”黑袍人说,声音冷得像冰,“既然有人想刺杀王,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
副手看着那份方案,瞳孔微微收缩:“您要……”
“在王宫刺杀?太麻烦了。”黑袍人抬手,关掉光屏,阴影重新笼罩整个空间,“既然枪客现在就在营地里,既然庆祝晚会人多眼杂,既然……她失去了元力。”
他转过身,面向副手。虽然看不清脸,但副手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就在今晚。”黑袍人说,每个字都像淬过毒的针,“用我们最擅长的方式。”
“是。”副手深深鞠躬,身影退入阴影,失见。
黑袍人独自站在黑暗中。许久,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某种扭曲的愉悦:
“既然不能按照剧本进行,那就掀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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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会进行到高潮时,疤脸总指挥走上了临时搭建的小台。
那台子很简陋,就是用几块厚木板拼成的,离地不过半米高。但此刻,它成了整个营地的焦点。
“安静!安静一下!”疤脸举起双手,脸上带着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我说几句!”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在每一张仰起的脸上跳动,照亮那些还沾着尘土、带着伤痕、但此刻洋溢着笑容的脸庞。
疤脸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传开:“昨晚那一仗,咱们打得很苦!但咱们打赢了!为什么能赢?因为咱们每一个人都没怂!前线拼命的兄弟没怂!后勤保障的兄弟没怂!伤员咬牙忍着没怂!就连咱们营地的老人、妇女、孩子——都没怂!”
掌声和欢呼声轰然炸响。有人举起酒杯,有人拍着身边人的肩膀,孩子们兴奋地尖叫。
“所以今晚!”疤脸提高音量,“咱们庆祝!不是为了别的,就为了告诉那些王室的走狗——咱们起义军,打不垮!压不垮!杀不垮!”
“打不垮!压不垮!杀不垮!”人群跟着呐喊,声浪如潮水般涌起,在夜空中回荡。
疤脸满意地点头,然后开始一个个点名表扬——昨晚表现突出的战士、冒着箭雨抢救伤员的医疗兵、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的后勤人员……每一个被点到名的人都会上台,接过疤脸递上的一小杯酒,说几句简单的话,然后在一片掌声中红着脸下来。
气氛热烈而真诚。这是战争间隙难得的温暖时刻,是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们,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短暂的喘息。
雷蛰安静地看着。他坐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是起义军的人们特意让出来的,说孩子应该看得清楚些。赞德和紫堂真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三人面前摆着的果汁已经喝了一半。
火光在雷蛰脸上跳跃,蓝紫色的眼眸倒映着台上那些或激动或羞涩或憨厚的身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
原来庆祝也可以是这样。
简单,粗糙,但真实得烫手。
最后一个上台的是枪客。
她走上台时,掌声和欢呼声达到了顶峰。人们呼喊着她的名字,挥舞着手里的花束、酒杯、甚至帽子。火光在她紫色的短发上镀了一层金边,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杰洛米抱着卡米尔站在台侧,天空蓝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怀里的婴儿也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热闹的场面。
“我没什么好说的。”枪客开口,声音清亮,带着笑意,“昨晚能赢,是靠大家。每一个在前线拼命的兄弟,每一个在后方支持的兄弟,还有——”她看向台下的杰洛米和卡米尔,笑容更加柔软,“还有等着我们回家的家人。为了他们,咱们也得打赢这场仗!”
“打赢!打赢!打赢!”人群激动地呐喊。
枪客笑着,又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她的声音很有感染力,简单直白,但每一句都说进人们心里。台下的人们仰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崇敬、信赖和希望。
雷蛰看着她,看着那张和自己伪装时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脸上灿烂的笑容,看着周围那些因为她的话而热血沸腾的人们。
这一刻的枪客,是真正的、活生生的英雄。不是伪装出来的幻影,不是被误认的替身,而是用自己的血汗、用自己的坚持、用自己的生命,一点点赢得这些尊敬的人。
雷蛰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警示。
枪客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是剧痛带来的扭曲。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支漆黑的、细如发丝的短箭,正钉在心口偏左的位置。箭身完全没入,只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小点,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哑光。
没有血。
至少暂时没有。
枪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踉跄着后退一步,一只手本能地捂住胸口。
台下的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掌声和欢呼声还在继续,笑容还挂在脸上。
直到枪客缓缓地、缓缓地跪倒下去。
膝盖触碰到粗糙的木台,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撑住台面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紫色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痛苦扭曲的脸。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
雷蛰猛地站起身冲过去。
眼前的景象在他眼中被无限拉长、分解:惊惶开始爬上人们的脸庞,笑容僵在嘴角,欢呼声戛然而止,酒杯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杰洛米脸上的温柔凝固了,然后碎裂成难以置信的惊恐。他紧紧抱着卡米尔——这个本能的动作保护了婴儿没有因为震惊而脱手——天空蓝的眼睛里爆发出绝望的光。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嘶吼着冲上台,怀里的卡米尔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发出尖利的啼哭。
“——!!!”
他的声音撕裂了夜空。
雷蛰看着这一切,蓝紫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冷了下去。
冰冷,锋利,像冰川崩裂时溅起的冰刃。
他看到杰洛米冲到枪客身边,跪下来,一手紧紧抱着哭喊的卡米尔,另一只手颤抖地想去扶枪客的肩膀。他看到枪客艰难地抬起头,紫色眼眸看向杰洛米和卡米尔,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什么——看口型,是“孩子……”。
他看到台下的赞德也站了起来,绿发下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愤怒。紫堂真依旧坐着,但银发下的金翠色眼眸紧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看到人群开始骚动,惊叫声、哭喊声、怒吼声混成一片。有人想冲上台,被周围的士兵拦住;有人慌乱地四处张望,寻找袭击者;有人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泣。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枪客缓缓地、缓缓地倒向一旁。
她还睁着眼睛,紫色眼眸里的光在快速流逝,但还顽强地亮着。她的手抬起,似乎想去摸杰洛米怀里的卡米尔,但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
杰洛米跪在她身边,一手紧抱哭泣的婴儿,另一只手颤抖地握住枪客的手。嘶哑的吼声变成了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卡米尔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天空蓝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迷茫。
雷蛰被拥挤的人群拦在外,缓缓止住脚步。
夜风吹过,掀起他冰蓝色的长发。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亮那双蓝紫色的眼眸——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寂静。
像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
死寂,但酝酿着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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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前两天没更新所以字数多了些,另外也恢复礼物数加更了,新的一年多多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