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沉默的葬礼(2/2)
“我知道。”他说。
苏婉抬头,眼神直视他:“你不是坏人,长河。只是有的时候,被这世界的节奏拖着走,你没来得及把每个人都揽进来。你要学会更早地停手,或者——把他们都带上路。”她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提醒和疲惫后的清醒。
他说不出话来。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胸口:你不是坏人。她接着说的那半句,像下起了雨,把很多他以为胸口紧紧缠绕的东西,慢慢冲开一条沟渠。
老魏的葬礼结束时,人更少了。大家在院子里站成几圈,相互间的对视逐渐稀薄,像是怕从对方眼里看到太多的指责。村里的人开始慢慢散去,每个人脚步都沉沉的。长河站在门边,看着人群散开,风把挽联的一角揩起又落下,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很沉,像被什么拉住。
当最后一位去者消失在小路尽头,长河蹲下身,把手伸进随身的袋子里,摸出了那张便签。他把便签摊开,字迹在阴天的光里显得有点模糊。他轻声念了一遍上面的字:记住工艺,记住人。字好似具有某种力量,在这片沉默里回响。
他忽然跪了下来,跪在老魏院子里那片潮湿的土地上。不是磕头那样的仪式化,而像一个人累到了极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身子向地面贴合。手掌按在泥土上,能感觉到湿润的凉,像某种现实的触感。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顺着脸颊滑下。不是为了舆论,也不是为了自保,而是对一个具体的人,一段被自己牵扯的生命,最直白的愧疚。
老魏的孩子站在不远处,脸上很小的男人味还没褪去,眼神里有些莫名的愤。他没有上前,站在父亲的灵位边,像在把这份孤独和愤懑吞进肚子里。老魏的妻子看见长河跪下,眼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一时间,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喊停,只是看着,最后轻轻说:“你起来吧。”
长河没有立刻动。苏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力度刚好,像一个支点:“别把自己埋了,你还有事要做。葬礼是结束,但不代表责任结束。你站起来,去做那些该做的事。”
他缓缓抬起手,擦了擦脸,站起来时浑身有点发软。苏婉递给他一杯热茶,那茶很苦,也很实在。他接过,唇角抿了一口,温度从杯沿传进掌心,像把人从冰里拉出一点。
“你不是坏人。”苏婉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而沉:“你只是被世界拖着走,有时候,你得自己停下来,看看身边的人。不要等到他们倒下了,才说你记得他们。”
长河把茶杯放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外面风吹动挽联,发出沙沙声。那句话像一面镜子,把他的过去几年映得支离破碎:扩张、订单、赞誉、投资、合同、直播——所有那些被外界视为成功的碎片,在这一刻被重新拼接成另一副图景,有空洞,也有血痕。
村口传来孩子的笑闹声,像远处被叠起来的生活。长河站起身,抬头看着灰白的天。葬礼在形式上结束了,但在心里,像一根线被拽得紧紧的地方还在发疼。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多而紧迫:救助的发放、监督小组的成立、合同的修订、与基金和警方的沟通,还有每天早上工人们抬头能看到的那张施行细则的公示。
他走到老魏的灵位前,鞠了一躬,这一次,弯下腰的角度比早上更深,像要把对逝者的愧疚和承诺一并埋进土里。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太多语言。那弯腰像一种仪式,也像一种起点。
走出老魏家门时,苏婉挽着他的手臂,步伐并不慌乱。两人并肩走在泥泞的小路上,路边的土壤还带着昨夜泥水的味道。苏婉低声说:“你得把那些承诺写进合同里,用证据保护那些人。别再靠口头承诺,也别再把每个人的生活当成可以赌的筹码。”
长河点头,嘴里没有太多承诺。他知道语言在这时候是有限的,真正能换回信任的,还是连贯的行动和可以被审计的账本。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旧刻刀,刀柄上有磨损的印痕,像过去种种的记忆。他想了想,把刻刀放回工具箱,像把往日的自己暂时安放好,准备去面对未来的每一件实事。
太阳从云缝里挤出一缕薄光,光很弱,像人们在刚刚经历风暴后眼里的光亮。长河和苏婉走远了,背影在湿润的路面上拉长。远处还有几个人在清扫灵堂旁的纸屑,村口的孩子在泥水里拍水,笑声短促,却带着生活的硬度。
路上,长河看了一眼那张被揉得褶皱的便签,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群的表情。他的心里有一种很沉的决心在被慢慢点燃,不是为了舆论,也不是为了保全什么,而是为了把一个个具体的人护在手里,哪怕这条路会难走很久。
他没有说出口,但在脑子里默念着那句苏婉的话:“你不是坏人,只是被世界拖着走。”
他知道,停下来并不意味着退步,而是把每一块被忽视的石头捡起来,重新垫稳路面的过程。路还长,脚下泥泞,但他开始把眼光往每一双真正需要注视的眼睛上收回。
走出村口时,风又起,卷起一阵黄叶,像有人在给刚安放的灵魂又盖上一层轻薄的被子。长河没有回头,他把手插进口袋,里面有纸、有笔、有那支旧刻刀,还有他要兑现的名字。
路的尽头,有一条回厂的路,也有一个通往法务和对话的窗口。他知道自己得一步步走过去,不论多难,也不顾外界如何喧嚣。他把脚步放稳,像把每一步当成对逝者的承诺。最后,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那句便签上的话,像在给自己记着,又像是在给那些还活着的人立下约定:
记住工艺,记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