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外卖骑手的开始(2/2)
三天后,气温骤降。
风刮得厉害,街口的横幅都被吹成一团。天空灰白,像要塌下来。
刘长河穿着那件旧棉服,拉链坏了,只能用铁丝别住。骑电动车时,风从袖口钻进去,冻得胳膊发麻。
电量掉得更快,他得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屏幕上那根红色的电量条。
早上第一单送到工业园区。客户电话里声音急躁:“快点,我要开会!”
刘长河连声应着,穿过一条条巷子,差点撞上拉货的三轮车。
到了地方,客户站在厂门口,接过饭,头也没抬:“迟了。”
平台自动扣了两块。
他没说什么,把车骑远了,拐进一条巷子,在墙边坐了会儿。风从缝隙里钻进棉衣,他的手被冻得发红。
掏出手机,屏幕亮得刺眼。账户余额:86.5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化成雾。
不多,但那是他这一周赚来的。
中午的单子更多了。
饭店门口堆满了骑手,一排排蓝衣服、黄衣服。空气里都是油烟味和急躁的声音。
有人吵架,说顺序乱了。有人抽烟,看着屏幕不停点刷新。
刘长河夹在人群里,没人注意他。
老板喊:“刘长河,三号单!”
他忙应声,跑过去接。
那是一份炒面加豆浆,送去市政大楼。
途中下起了小雪,风带着冰碴,打在脸上像针。
车子打滑,他本能地一脚撑地,差点摔倒。
车轮溅起的泥把裤腿染了一半。
他咬了下牙,稳住车,继续往前骑。
到目的地时,盒饭还热着。
客户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接过袋子,淡淡说:“谢谢。”
他愣了下,点点头:“不客气。”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客气地回应。
不是什么大事,但心里有点亮
晚上八点,他骑车经过桥头,桥下是被灯照亮的河。
他停下车,靠在栏杆边,看着水面。
风里带着股腥味,远处桥洞里有人唱歌,声音断断续续。
他忽然想起村里的河。
那条河窄,水浑,夏天会有孩子跳进去抓鱼。
他很久没回去了,也没地方想回。
手机又响——“新订单”。
他深吸口气,重新上车。
那天夜里,他接到一单,地点在城南。
地图上显示十几公里。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接单”。
路上风更大,天上飘着碎雪。电动车电量红了。
他咬牙往前骑。
街灯一盏一盏闪过去,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到了地方,是一栋写字楼。
门口保安拦着:“外卖不能进。”
“这单要上十八楼。”
“不行,让客户下来拿。”
他打电话。没人接。
又打,响了很久,一个女声传来:“你送到哪儿了?”
“门口,保安不让进。”
“那你上来啊。”
“我……保安不让进。”
“那我取消了。”
电话挂断。
刘长河看着屏幕,单子被标注为“用户取消”。
平台判定他“超时”,扣十块。
那一刻他不知道说什么。
风吹得眼睛疼。
他把那份饭放在墙角,蹲下,靠着墙,手指都僵了。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堵着。
后来,小王发消息问:“还跑着吗?”
他回:“跑。”
小王说:“别太拼了,这行熬人。”
刘长河没回。
他只是继续骑。
第二天,他去修电动车。老板看了看电池,说:“不行了,得换新的。”
“多少钱?”
“二百五。”
刘长河沉默了几秒,说:“能修就修。”
“修也跑不了几天。”
“先修吧。”
老板耸耸肩,弯腰鼓捣线路。
刘长河站在一旁,听见铁皮屋顶上的雪融成水滴,一滴一滴落下。
晚上,他在路上看到个老太太推着手推车,车上是散开的塑料瓶。
他停下,帮她把掉在路边的瓶子捡起来。
老太太笑了笑:“谢谢,小伙子。”
“没事。”
她走后,他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这城市里并不是没人说“谢谢”。
只是大多数人都忙着活。
他也是。
几天后,平台出活动,跑够三十单能拿奖励。
刘长河算了算,决定拼一回。
那天他几乎没停,一边送一边吃包子。
车电不够就去借充电器。
夜里十点半,他终于跑完三十单。
手机震了一下,“奖励到账50元”。
他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抖了下。
那不是笑,只是一种放松。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早。旅馆的窗户起了雾,他用手擦开一小块,看见外面街上人影稀疏。
路边早餐摊升起白烟。
他坐了会儿,突然有种想给谁打电话的冲动。
但没号码。
他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直到天色亮透。
然后又起身,戴上头盔,出门。
街上的风比昨天更大。
他在红灯前停下,旁边是几个同样穿蓝衣的骑手。有人在笑,说昨晚摔了一跤,盒饭全洒了。
笑声在风里显得有点空。
绿灯亮,他们一齐发动,车灯像一串流动的星。
刘长河也骑上去。风从侧面掠过脸,他眯起眼。
天渐渐亮,街头的招牌一块块亮起来。
他穿过人行道,穿过桥洞,穿过城市醒来的那一刻。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不再想着离开,也不再问“值不值”。
有活干,有饭吃,晚上能睡。
他觉得,这就够了。
可心底最深的地方,仍旧有一点亮。
那亮光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在风起的时候,会微微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