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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清溪少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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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起小脸看他,见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便默默地把柳叶往自己唇边送了送。细小的指节轻轻捏着叶片边缘,腮帮微微鼓起,断断续续、带着点生涩的调子便飘了出来。那调子不像山风那么凛冽呼啸,倒像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叮叮咚咚,清泠泠地淌过布满青苔的石缝,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却有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这是我娘教我的。”她吹奏完一小段,停下来,抬起头,笑盈盈地看向他,眼眸清澈,里面闪烁着溪面被阳光揉碎的粼粼波光,“我娘说,要是想她了,心里难过了,就对着风,吹吹这个,风会替我把思念捎给她。”

江离垂眸,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片小小的柳叶上。叶片上那滴晨露承受不住重力,倏地滚落,恰好滴在他微凉的手背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这时,他忽然想起昨日在爹那本泛黄的药典里新认识的一味药——“萱草”,旁边一行小字注释别称,叫忘忧草。世间……真有能让人忘却忧愁的药吗?他心头掠过一丝茫然的疑问。

一阵微风掠过溪面,带着水汽的凉意拂过少年的脸颊,吹动了额前的碎发。清清低下头,又开始专注地吹奏那支熟悉的曲子,曲声轻柔地缠绕在耳畔,像有只温软而无形的手,轻轻地、一下下揉了揉他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发紧的胸口。

江离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学着她的样子,俯身从脚边也捡起一片光滑的柳叶。他也想娘,想得心口发闷,可连娘的声音是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只剩下药庐里那幅挂在墙上的、已经泛黄的画像。画里的女子穿着素净的衣裙,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眉眼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据说那襁褓里裹着的就是刚满月的他。江离笨拙地把柳叶凑到唇边,鼓起腮帮用力一吹,出来的音却粗哑得像面破锣,呜咽着不成调,这滑稽的声音逗得清清“噗嗤”一声直笑,眼睛弯成了两枚可爱的月牙儿。

“笑什么,”江离脸上有点挂不住,作势要抢她手里的柳叶,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羞恼,“再笑,今年后山最甜的那树山枣,可就没你的份了!”

两人正笑闹着,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哒哒哒地敲在青石路面上,打破了小镇清晨的宁静,引得两人都扭头望去。清溪镇地处偏僻,山道难行,寻常少有骑马的外乡人特意前来。只见镇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三个穿着统一青布短衫、风尘仆仆的精壮汉子正牵着高头大马,驻足在那里,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这个尚在晨雾中半醒的小镇。为首一人身形格外魁梧,腰间斜挎着一把带鞘的长刀,刀柄乌沉。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匹马的鞍鞯旁,牢牢捆缚着一个半人高的长条木盒,严严实实地用黑布盖着,看不清里面装着何物。

“外乡人?瞧着不像行商……”江离小声嘀咕,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阿梨!”药庐方向适时传来江仲山清朗的呼唤声。

江离连忙应了声“哎!”,迅速收好洗净的药草,起身往回走。他爹江仲山正站在药庐门口,手里拿着本翻开的线装药书,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看得格外真切。江仲山今年三十九,过些日子便是四十整寿,平日里总爱念叨自己老了,可每当端坐诊案前,那双捏惯了药杵、布满薄茧的手,搭在病人腕上时,却稳得如同磐石。

“后山的离娄草采够了?”江仲山接过儿子递过来的沉甸甸竹篓,目光敏锐地扫过江离的手背,看见上面一道新鲜的、沁着血丝的划痕,眉头立刻微蹙起来,“又跟哪片荆棘丛较劲了?说了多少次,采药不急一时,小心些。”

“没事,就是枝杈勾了一下,皮外伤。”江离不在意地挠挠头,将手背往身后缩了缩,“张阿婆的咳喘药该熬了,我去生火。”

“等等。”江仲山叫住他,伸手从怀里摸索片刻,摸出一块打磨得温润光滑的木牌,递了过来,“秋深了,山间虫豸渐多,尤其那些草深林密处。这木牌用药液浸泡过,能驱避虫蚁,贴身戴着吧。”

木牌是上好的梨木心材所制,触手生温,带着一股子梨木特有的淡淡清香,又混合着几味驱虫药材微苦的气息。江离顺从地接过来,手指摩挲着上面简单的云纹,将它系在腰间,那温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粗布褂子,贴着小腹的皮肤。江离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的木牌,那股梨木特有的清香混着药液的微苦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端,奇异地让他心头稍定。

正待转身去灶间生火熬药,镇口老槐树下的动静却愈发清晰起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脆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夹杂着那几个外乡人粗声粗气、口音陌生的交谈。

江离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目光越过药庐低矮的土坯院墙,只见那三个青布短衫的汉子已牵着马步入镇中狭窄的街道,为首那魁梧汉子腰间的佩刀随着步伐晃动,刀鞘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们走走停停,目光锐利地扫过两旁紧闭的门户,像是在寻人问路。当目光扫过李家糕点铺时,竹帘后偷看的清清像受惊的小鸟,慌忙缩回了脑袋,只留下那支柳叶曲的余音,若有若无地飘散在微凉的空气里,很快被马蹄声踏碎。

“阿梨,愣着作甚?”江仲山沉稳的声音从药庐里传来,带着惯常的从容。他正弯腰整理着靠墙的高大药柜,枯瘦却有力的手指捻起一束晒得干脆的离娄草,动作轻缓沉稳,如同抚弄着古琴的丝弦,“张阿婆的药耽搁不得,雾散后湿气重,她老人家的咳疾最易犯。”

江离“哎”了一声,连忙快步跨进药庐低矮的门槛。灶膛里,柴禾已经堆好,他擦亮火石,火星迸溅间腾起一缕细细的青烟。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微蹙的眉头:那木盒裹着厚厚的黑布,鼓鼓囊囊的,轮廓狭长,不知里面究竟装着什么要紧物事。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药罐里渐渐腾起氤氲的白汽,苦涩而熟悉的药香弥漫开来,渐渐充盈了小小的灶间。江离盯着跳跃的橘黄色火苗,思绪飘远,想起爹鬓角日益增多的白发,想起药柜上方那幅泛黄的画像里温柔的笑靥。腰间木牌那温凉的触感透过粗布褂子,丝丝缕缕地贴着小腹,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口的闷涩与那莫名的不安,起身用长柄木勺搅动着罐中翻滚的药汤。

夜渐深,清溪镇的雾气又无声无息地浓了起来,像一层乳白色的纱幔,轻柔地覆盖了青瓦白墙和蜿蜒的石板路。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汩汩地响着,夹杂着远处镇东头张家院子里传来的几声犬吠,更衬得整个沉睡的小镇愈发静谧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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