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常青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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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满屋愕然,任谁也想不到,身为百官之首的房玄德,连纸上是什么内容都不愿意听,当场就要翻脸离席。
王显神情微变,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了房玄德的去路,一躬到地,态度恳切:“元辅大人留步!此事关乎在座诸位的身家性命,九族安危!
您是江南士林的领袖,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您若是走了,我们这些人就真的没了活路了!”
“活路?”房玄德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落在王显脸上,身为大唐宰辅的积威,压得对方胸口一滞,不由后退半步。
“王显,你入阁不过一两年,倒要教教我什么是活路,所谓活路,便是要拉着二十多个江南官员,关起门来私议皇家秘事才能求来的?
我只知道,我朝立朝至今,但凡私议宫闱秘事、结党抱团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他往前一步,字字戳在所有人的软肋上:“你以为这聚贤德里里外外都是你的人,就万无一失了?罗网卫的监察,你真当是摆设?
今日这么多官员聚在一处,不出今夜,陛下的御案上,就会摆上所有人的名字,你拉着这么多同僚,往这火坑里跳,安的是什么心?”
“元辅大人!下官绝无此意!”王显脸色煞白,连忙躬身辩解,“下官只是……”
“不必多言。”房玄德一摆手,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君为臣纲,陛下和太子要做什么,自有圣断,不是我等臣下该私下聚议、妄加揣测的。
皇家的东西,不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该看、该听、该碰的,你要议,你自己议,老夫告退。”说完,他不再看王显一眼,也没理会满屋的官员,转身就往楼梯口走,全然不带半点犹豫。
庞雨坐在座位上,看着房玄德的背影,浑身的汗已经把官服浸透了。
他望着满屋子脸色煞白、进退两难的官员,以及拦不住人的王显,眼看房玄德即将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首辅都走了,我要是再留下,岂不是要把全家脑袋,都拴在王显那厮的裤腰带上?!
他猛一咬牙也跟着站起身,对着众人胡乱拱了拱手,半句场面话都没敢说,快步追着房玄德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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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房玄德已经被家丁扶上了马车,车帘刚要放下,就看见庞雨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脸上满是惊魂未定,躬身站在马车前,嘴唇动了半天,想问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房玄德看着这位户部尚书,沉默了片刻,还是对着他招了招手:“雨翁,上车说吧。”
庞雨如蒙大赦,连忙弯腰钻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沿着秦淮河畔的石板路往前走,车轮碾过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车厢内静如禅房。
两人对坐于平稳行驶的马车之中,茶盏里的碧螺春,只微微晃了一圈。
还是庞雨忍不住先开口,字里行间满是叹服:“元辅,今日若非您当机立断,抽身而去,我等怕是都要陷在这是非窝里了。
在户部掌了十几年钱粮,我见多了朝堂起落、人亡政息,唯独元辅您的定力与分寸,是我这辈子都望尘莫及的。”
房玄德端着家丁刚递上来的热茶,吹了吹浮沫,抬眼看向庞雨,似笑非笑:“哦?雨翁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
你今日跟着我走了,便是背弃了整个江南同乡,王显他们回头,怕是要戳你的脊梁骨,说你临阵脱逃,不讲同僚情分了。”
庞雨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指尖抚过微凉的瓷边,苦笑一声,摇头:“元辅说笑了,同僚情分再重,也重不过君臣纲纪,重不过阖族身家。
您是定业朝的擎天之柱,执掌中枢二十余载,您执意抽身,必然有您的道理。
王显今日所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捅破天的祸事,宫闱秘事、皇家盘算,沾了就是灭门的罪过,我若是留在那里,听了不该听的,那才是真的老悖晦了。”
他顿了顿,微微前倾半分,似斟酌询问:“只是下官还有一事不明,王显他……究竟是想做什么局?”
房玄德放下茶杯,看向车窗外掠过的金陵街景,秦淮河的画舫还在,江南的烟雨还在,可这金陵的天怕是要变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侧过脸反问了一句:“雨翁,你在户部管了十几年的天下钱粮,我且问你,能让王显拉着江南大半官员。
冒着被罗网卫抓住的风险聚在一起,甚至敢私截内廷御用品,这事,是小事吗?”
庞雨闻言神色一凛,目光深沉:“自然不是,此事若是捅到御前,轻则结党营私,重则谋逆大罪,株连九族,万难翻身。”
“这便是了。”房玄德点了点头,眼底露出赞许之色。
“不管那纸上写的是什么,都是皇家的秘事,是陛下和太子藏在心里的盘算。
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没听见,就还是内阁的阁老、六部的堂官,安安稳稳做我们的官。
听见了,就只有两条路——要么跟着王显一条道走到黑,要么就等着被罗网卫请去诏狱,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他看向庞雨,终于说几句肺腑之言:“你我都在朝堂上待了一辈子,该懂这个道理——有些话,听了..就脱不开身了。
王显想把我绑在他的船上,逼着我带着江南官员跟他一起赌,可我这把老骨头,赌不起,也不想赌。”
庞雨额角冒汗,半晌没有作声。
他这才彻底通透了——房玄德为何连半个字都不肯听,当场便要起身离席,这哪里是同袍议事,分明是王显挖好的绝户坑,一脚踩进去,就再无回头的余地。
房玄德看他样子叹了口气,靠在车厢的软枕上,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有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苍凉:“我在首辅这个位子上,坐了二十三年了。
从陛下登基起,我就陪着陛下,看着这朝堂起起落落,前明的东林党,是怎么败的?就是因为抱团跟皇权对着干,最后落了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王显他们觉得,我这个首辅太过保守,没给江南官员争取到利益,背地里早就对我不满了。”
房玄德自嘲地笑了笑,“他们不知道,我这二十三年,能稳稳坐在这个位子上,靠的不是跟皇权对着干,是懂分寸,知进退。
陛下如今就是想推陈出新,我这个老首辅,也该给年轻人腾位子了。”
“元辅……”庞雨看着他鬓边的白发,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惋惜,只唤了一声便没再多言
“无妨。”房玄德摆了摆手。
“我今年六十有五了,这官也做够了,与其跟着王显他们趟这浑水,最后落个身败名裂、抄家灭族的下场,不如趁早辞官,回苏州老家,种几亩薄田,读几本书,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他看向车窗外,金陵的正阳门已遥遥在望。
“雨翁,你记住,官场里,最保命的规矩,就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
王显今天做的这事,搞不好,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祸,我们能做的,就是离得越远越好,不掺和,不表态,静听陛下的圣断,除此之外别无生路。”
庞雨闻言当即正襟危坐,对着房玄德深深一拱手,郑重无比:“元辅金石之言,下官毕生铭记,此事下官绝无半分掺和,一切静听陛下圣断。”
看到见庞雨是真的听进去了,上了年纪的房玄德缓缓闭目假寐,直到鼾声微起,庞雨这才起身为老首辅盖上件薄毯,喊了车夫停下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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