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常青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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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的钟声刚落,金陵城的秦淮河,便被一层阴沉沉的薄覆盖,连风都带着一股子湿冷,像极了此刻江南官员们悬在嗓子眼的心。
聚贤德酒楼,藏在秦淮河最僻静的河湾里,前后不靠闹市,左右皆是高墙深宅,门脸素净得连块牌匾都没挂,看着就是个寻常乡绅的别院,实则是某位上官的族中私产。
今日酒楼歇了全天的生意,门前只守了两个精壮汉子,他们是王家养了二十年的死士。
拳脚火铳样样精通,嘴比河里的石头还硬,就算被人拿住也只会,咬碎嘴里的毒药,半个字都不会吐。
楼里的厨子、小二,全是王府里的家丁,端茶倒水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像猫,耳朵竖得笔直。
他们眼风扫过每一个上楼的官员,记着每个人的官职、来路,更记着主子的命令:今日楼里的话,有半个字传到外面,所有人都得沉进秦淮河底喂鱼。
——活在大唐当下,没人不怕罗网卫。
定业朝的罗网卫比前明的锦衣卫、东厂狠上十倍,皇帝的耳目遍布金陵的每一个角落,官员在家中关起门,对着枕边人说的私房话。
第二日,就能一字不差地摆到皇帝的御案上,结党营私已是朝堂第一大忌,更何况今日聚在这里的人,全是江南籍的官员。
几乎所有人都是绕了三四个圈子,换了粗布便服,从后门的河埠头坐乌篷船进来的。
一个个进了二楼的雅间,才松了松攥的手指,下意识地往窗外瞟,总觉得薄雾里藏着罗网卫的眼睛。
雅间极大,梨花木长桌摆了二十多个座位,此刻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吏部右侍郎楚荣、礼部左侍郎张文弼、右侍郎刘诚、工部尚书程先贞、通政使陈通达、太常寺卿夏毕节、刑部右侍郎黎云明。
还有十几个南直隶、浙江、江西出身的司官、御史,全是江南文官的核心人物。
唯独上首的两个主位空着,一个是首辅房玄德,一个是今日的发起人王显。
辰时三刻,楼梯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王显率先走了进来,一身藏青色的便服,对着满屋子起身躬身的官员,拱手笑了笑,随即侧身让开了路。
房玄德跟在后面,须发半白,一身素色锦袍,脸上没半分笑意,一双眼睛扫过满屋子的人,瞳孔骤然一缩,原本就沉的脸色,此刻阴得能滴出水来。
做了二十三年的首辅,他在定业朝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今日一进门,心就沉到了谷底。
二十多个官员,从内阁六部到寺司御史,江南文官集团的大半都来了。
这么多人扎在一处,别说罗网卫本就死死盯着江南官员,就是个瞎子也能闻出结党的味道。
王显把房玄德让到上首的主位,亲手给他斟了杯雨前龙井,恭恭敬敬地躬身道:“元辅大人百忙之中能赏光,下官这里,蓬荜生辉了。”
房玄德端起茶杯,指腹摩挲着冰裂纹杯沿...半晌没喝,他抬眼看向王显缓缓道:“王阁老,退朝时你递话,说有要事相商,我还以为是你我二人,或是内阁几个同僚闭门说几句话。”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满屋子屏息的官员,语含温怒:“这么多同僚聚在一处,秦淮河的风一吹,半个金陵城都知道了。
我倒想问问,是什么样的大事,要劳动这么多江南的父母官,冒着被罗网卫请去喝茶的风险,扎在这酒楼里?”
此言一出,屋内针落可闻。
不少人脸上的紧绷更甚,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是冲着王显说的,“关乎江南满门生死的大事”来的,可被首辅这一句话点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罗网卫的无孔不入,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王显脸上的笑意不变,对着房玄德再次拱手,滴水不漏道:“元辅大人教训的是,但这聚贤德是下官族里的产业,里里外外都是自家人,断没有走漏风声的道理。
今日请诸位同僚来,一来是西疆大捷,太子殿下立下不世之功,我等江南官员,该私下议一议朝堂的应对。
二来,是下官偶然得了一样东西,关乎我等在座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九族安危,不敢私藏,只能请元辅大人拿主意,请诸位同僚一同参详。”
坐在房玄德下首的庞雨,闻言眼皮狠狠跳了跳。
他做了十几年的阁臣,几经宦海沉浮,虽然政治嗅觉不如旁人敏锐,却也知道“身家性命、九族安危”这几个字的份量。
能从内阁大臣嘴里说出来,从来都不是小事,他端着茶杯看向王显,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叮
房玄德将茶盏放到桌上,没接王显的话,只淡淡提醒:“西疆大捷,是国之幸事,陛下自有圣断,内阁自有章程,何须我们私下聚在一处议论?
王阁老,你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这个道理,你在朝为官已是宿宦,不会不懂。”
“元辅大人教训的是。”王显躬身应了却没退下,反而直起身对着门外拍了拍手。
只见两个仆人端着一个盖有黑布的托盘走进来,轻轻放在长桌中央,王显走上前一把掀开了黑布。
托盘里没有金银,没有珍宝,只有十几张皱巴巴的宣纸,纸面雪白细腻边缘有褶皱,看着就像是从废纸篓里捡出来的弃物,平平无奇。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明白王尚书唱的是哪出?
吏部右侍郎楚荣率先开口,话里带着几分不解:“王部堂,您叫我们这么多人,冒着被弹劾参奏的风险过来,就是让我们看这几张废纸?”
“是啊,”工部尚书程先贞跟着附和,眉头紧锁,“这些皱巴巴的宣纸,能有什么名堂?难不成,是什么谋逆的书信?”
通政使陈通达也摇了摇头,低声道:“王阁老,有话不妨直说,这么多同僚都在,门外就是秦淮河,罗网卫的人说不定就在附近,别绕弯子了!”
就在众人的质疑声,此起彼伏时,坐在上首的房玄德却是,在看到那几张宣纸后脸色骤变,好似看到虎狼之物。
就连坐在他身侧的庞雨也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半截。
两人都是在朝堂老臣,天天跟御笔、奏折、内廷文房打交道,一眼就认了出来——这纸是内廷造办处,专供御用笔坊的澄心堂纸。
纸面的帘纹、厚度、特有的松烟底色,都是皇家独一份的规制,外间根本仿不出来,更别说寻常官员能接触到了。
皇家宣纸出现在这里,意味着这纸上的东西,要么是从皇帝的御书房流出来的,要么是从东宫太子的书房流出来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皇家秘事。
自古君臣有别,皇家秘事,臣下沾了,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株连九族。
没见到纸上内容,事后就算天塌下来,他房玄德可以说自己,当日身体不适提前离席,全然不知情。
可一旦见了内容,哪怕他不参与、不表态,也是知情不报,同党论处,灭门之罪。
庞雨坐立难安地看向房玄德,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半个字。
王显看着房玄德和庞雨的脸色,知道他们认出来了,脸上的笑意一敛,刚要张口说出纸上内容——
“不必说了。”
房玄德霍然起身急声打断,随后他理了理衣袍的下摆,动作不疾不徐,看向王显一字一句:“王阁老,我年纪大了,昨夜受了寒,此刻身子不适,头晕得厉害。
这茶,我喝不动了。你们要议什么自己议吧,老夫就不奉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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