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糖衣裹弹暗布网 奇匠识枪夜缠人(2/2)
老头跑到近前,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才直起身,一双昏黄老眼死死盯着凌峰背后的枪杆包裹,仿佛要透过粗布看清里面东西。
“指教不敢当。”老头喘匀了气,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老头子我就是好奇,想再看看你那杆枪。就一眼,行不?”
凌峰摇头:“抱歉,此枪乃家传之物,不便示人。”
“家传?”老头眼睛一亮,“敢问小兄弟祖上是……”
“山野村夫,不值一提。”凌峰打断他,转身欲走。
“哎哎,别走啊!”老头急了,伸手想拉凌峰衣袖,却被凌峰侧身避开。他也不恼,搓着手,眼珠子骨碌碌转,“小兄弟,你看这样行不?咱们找个清净地方,你让老头子我开开眼。作为回报……老头子我在这铁原城住了六十年,别的不敢说,对矿石、锻造、还有这城里城外的门道,多少知道点儿。你想打听什么,想知道什么,老头子知无不言!”
凌峰脚步微顿。这老头看似疯癫,但那份眼力做不得假。且他久居铁原城,消息灵通,或许真能提供些有用信息。
“你想看枪,总得有个理由。”凌峰转过身,目光锐利,“或者说,你到底看出了什么?”
老头见凌峰松口,顿时眉开眼笑。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儿不是说话地方。往前走两条街,有家‘老陈茶铺’,这个点儿没什么人。咱们去那儿,我慢慢跟你说。”
凌峰沉吟片刻,点头:“带路。”
老头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引路。凌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三步距离,神识却已悄然散开,感应四周有无埋伏或跟踪。
穿过两条冷清的街巷,果然看到一家门面狭小、灯火昏暗的茶铺。铺子里只有个打瞌睡的老掌柜,见两人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又低下头去。
老头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角一张桌子坐下,招呼凌峰:“坐坐坐。陈掌柜,来壶‘红泥暖’,再切碟卤豆干!”
凌峰在他对面坐下,将背后枪杆解下,横放在膝上,粗布包裹未曾解开。
很快,一壶冒着热气的粗茶和一小碟卤豆干端了上来。老头给自己和凌峰各倒了一杯,捧起茶杯暖手,这才开口道:“小兄弟贵姓?”
“凌。”
“凌小哥。”老头点点头,抿了口茶,昏黄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异样的光,“老头子姓陈,行七,街坊都叫我陈七公。年轻时候,也在这百炼街混过饭吃,后来年纪大了,眼也花了,手也抖了,就退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凌峰膝上的枪杆包裹:“凌小哥,咱明人不说暗话。老头子我这一辈子,见过的好兵器,没一千也有八百。铁原城三大矿行出的宝器,铸剑谷流出的名剑,北莽虎族的重兵,甚至……某些修仙宗门流落凡间的法器残片,都瞅过几眼。”
“可你背上这杆枪,”陈七公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刚才那一下子露出来的味儿,跟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兵器,都不一样!”
凌峰不动声色:“如何不一样?”
“寒气!”陈七公眼中精光闪烁,“那不是普通的冰寒,而是……仿佛来自九幽深海,带着一股子镇压万物的厚重与寂灭!还有那灵光,幽蓝深邃,含而不露,可偏偏又让人觉得,它随时能爆发出撕裂苍穹的锋芒!”
他身体前倾,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这绝不是凡铁能锻出的东西!也不是寻常宝器该有的气象!凌小哥,你这枪,要么是得了某种天地奇珍为核心,要么……就是出自某位已臻‘神匠’之境的大宗师之手!”
凌峰心中微震。这陈七公的眼力,果然毒辣。破浪·寒髓以“万载寒髓铁”为核心,经天工阁长老以秘法淬炼,后又得圣池金泉滋养,早已超越寻常宝器范畴,说是“神兵雏形”也不为过。寻常匠人,能看出是宝器已属难得,能一眼辨出其中“九幽寒气”与“神匠手笔”的,绝非等闲。
“陈老好眼力。”凌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此枪确是机缘所得。”
陈七公听凌峰语气松动,更是心痒难耐:“凌小哥,能否……让老头子再仔细瞧瞧?就一眼!老头子我活了这把岁数,最大的念想,就是能亲手摸一摸真正顶级的兵器。你放心,我绝无歹意,就是过过眼瘾!”
凌峰沉默。这陈七公身份不明,但眼力见识非凡,且对兵器有种近乎痴狂的执着。或许……可以借机探探他的底。
“看可以。”凌峰缓缓道,“但陈老需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说!只要老头子知道的,绝不藏私!”陈七公拍着胸脯。
“第一,陈老年轻时,究竟做什么营生?当真只是普通匠人?”
陈七公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凌小哥果然敏锐。也罢,既然想看你宝贝,老头子也不瞒你——我年轻时,是‘鉴宝师’。”
“鉴宝师?”
“嗯。”陈七公点头,“专为一些大商会、大矿行、甚至某些隐秘势力,鉴别矿石、材料、成器的品级、真伪、价值。这行当,既要懂锻造,又要懂矿理,还得有双毒眼,能看透东西的根脚。老头子我干了四十年,铁原城周边,乃至冀、雍、幽三州有点名气的矿脉、匠坊,我门儿清。”
凌峰恍然。难怪有如此眼力。
“第二,”凌峰继续问,“铁原城中,可有人专精枪矛类长兵锻造?或者说,哪里能找到上好的枪杆材料、枪头图谱?”
陈七公捻着稀疏的胡须:“专精枪矛的……倒是有几家,比如‘长锋阁’、‘破阵坊’,但要说顶尖,还数‘金石阁’的沙大师。不过嘛——”
他嘿嘿一笑:“真要说好材料,铁原城现存的,未必比得上凌小哥你这枪杆。至于图谱……‘金石阁’藏书楼里,倒是有几卷古谱,据说是前朝军中流传下来的,可惜非核心客卿不得翻阅。”
凌峰记下“金石阁藏书楼”这个信息。
“第三,”凌峰目光微凝,“陈老可听说过‘听风阁’在铁原城的管事是谁?为人如何?”
陈七公神色一正:“听风阁的管事姓文,名守正。此人背景深厚,据说与雍州听风阁总舵有些关系,为人方正,信誉极佳。凌小哥要托他们办事,尽管放心。”
凌峰点头。这与他在听风阁所见相符。
问完问题,凌峰沉吟片刻,终于伸手,缓缓解开膝上枪杆的粗布包裹。
一层,两层,三层……
当最后一层粗布掀开时,幽蓝如深海寒冰的枪锋,在昏暗的茶铺灯光下,骤然绽放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冷冽光华!
枪杆黝黑,布满细密鳞纹,仿佛巨龙脊骨。枪锋长一尺八寸,三棱透甲,棱线笔直如刀削,刃口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幽蓝寒芒。整杆枪静静横陈,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锋锐裂空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连桌面上茶水的热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陈七公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破浪·寒髓,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枯瘦的手颤抖着抬起,想要触碰,又在半空停住,仿佛怕玷污了这件绝世神兵。
足足过了十息,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干涩嘶哑:
“幽……深海寒铁为骨,万载……玄冰为魂……这枪锋……分明是‘破军棱’的形制,可这寒意……这灵光……”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凌小哥!这枪……是不是经过‘神兵淬灵’?!”
凌峰心中再震。这陈七公,竟连“神兵淬灵”都知道?
“陈老何出此言?”凌峰不答反问。
陈七公激动得胡子乱颤:“错不了!绝对错不了!寻常宝器,灵光外显,锋芒逼人。可你这枪,灵光内蕴,寒意自生,枪锋与枪杆浑然一体,仿佛有生命在呼吸!这是‘灵性已生,神韵自藏’的境界!只有经过真正的‘神匠’以秘法‘淬灵’,才有可能达到!”
他颤巍巍地指着破浪·寒髓:“凌小哥,你这枪……已不是宝器,而是‘准神兵’!假以时日,若能得机缘温养,甚至可能诞生‘器灵’,成为真正的‘神兵’!”
凌峰缓缓将粗布重新裹上枪杆。陈七公的眼力,远超他的预期。此人绝不能以寻常老匠人视之。
“陈老见识广博,凌某佩服。”凌峰起身,将枪背回身后,“茶钱已付,告辞。”
“等等!”陈七公急忙站起,因动作太急,险些摔倒。他扶着桌子,急声道:“凌小哥!老头子我……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凌峰停步,回头看他。
陈七公深吸一口气,浑浊眼中满是恳切:“凌小哥,你这枪……可否让老头子我,亲手掂量一下?就一下!我保证,绝不催动内力,只是感受感受分量、重心!”
凌峰摇头:“抱歉,此枪不轻示人。今日已破例,到此为止。”
说罢,他转身走出茶铺,身影迅速没入夜色。
陈七公呆呆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才颓然坐回椅子。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一口饮尽,喃喃自语:
“准神兵……准神兵啊……老头子我有生之年,竟还能见到这等宝物……”
夜色渐深。
凌峰回到客栈,关好房门,布下简易警戒。他盘膝坐在床上,破浪·寒髓横放膝前,手指轻抚枪杆鳞纹。
陈七公的出现,是个意外。但此人透露的信息,却极有价值。尤其是关于归途路线与沿途势力的情报,能让他提前有所准备。
“正月初三,随金石阁车队出发。”凌峰心中计划,“抵达镇北关后,再独自西行。以我如今脚程,全力赶路,半月内应能回到沙源镇。”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沙源镇的景象——秦姨独臂按刀的身影,小雀儿专注捣药的侧脸,阿土憨厚的笑容,沙耆敲打铁砧的叮当声,老锅头拨弄算盘的噼啪响……
“等我。”
窗外,铁原城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年关的喜庆,隔着千里,似乎也隐隐传来。
而在沙源镇,三座小暖棚内,王魁、黄三等人,捧着温热的米酒,望着棚外摇曳的篝火,各自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