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水门暗市，箭侯惊鸿（2/2）
两人满载而归，正要离开这片喧嚣之地时，凌峰脚步忽然一顿。他锐利的目光穿过人群缝隙，落在街角一个挂着“百草堂”幌子、却门可罗雀的小铺面门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小包，迅速塞入怀中，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即压低了斗笠，快步隐入旁边的小巷。
是那个脸上带疤的“顺风堂”魁梧力夫！虽然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服，但凌峰绝不会认错他那沉稳的步伐和身形轮廓。
“凌大哥，怎么了？”小雀儿察觉到他停下。
“没什么，看到一个熟人。”凌峰收回目光，神色如常，“走吧，该回去了。”
第三日，清晨。
细雨初歇，江面上弥漫着薄薄的水雾。重庆水门码头上，紧张有序的补给已接近尾声。新鲜的菜蔬、成筐的米粮、一桶桶清冽的淡水、整捆的箭矢弩矢，被民夫喊着号子搬运上“镇岳”和“破浪”两舰。黄金巨船依旧沉默地停泊在秘密船坞内，由重兵守卫。
苏定方立于“破浪”舰艏，紫蟒袍在晨风中轻扬。他脸色已恢复红润，负手而立的身姿依旧如山岳般沉稳，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李岩侍立在他身侧，低声汇报着：“……俘虏已甄别处置完毕，罪大恶极者四十七名，已由水门守备营按律就地正法，悬首示众。其余胁从匪众三百一十二名，已造册移交荆州府衙，发配边陲矿场苦役。缴获物资，除侯爷指定封存部分，其余粮秣布匹金银共计折银五万七千余两，已由转运使司出具库单，押运回荆州官库。”
“嗯。”苏定方微微颔首，目光投向雾气朦胧的江面下游，“林风那边？”
“林大人昨夜已呈上口供。”李岩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凝重，“翻江龙玄铁令确系来自南疆黑巫教鬼母座下。涪陵连环寨三寨主‘探海夜叉’与翻江龙勾结，已在‘忠州鬼漩涡’水道设伏。另，有内鬼泄露了‘镇渊’号的行踪。林大人已亲自带人循此线索去查了。”
“黑巫教……连环寨……内鬼……”苏定方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归于深邃的平静，“知道了。传令各舰，准备启航。”
“是！”李岩肃然领命，正要转身。
就在这时！
“呜——！”
一声苍劲雄浑、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下游雾气深处传来！这号角声不同于锦江水师任何一种号令，带着一种孤高锐利的气息，仿佛能刺破云霄！
紧接着，一艘巨大战船的轮廓，如同劈开迷雾的巨刃，缓缓显现在下游江心！
那船通体玄黑，形制修长流畅，船首并非寻常楼船的兽首，而是高高昂起、形如一只引颈向天的巨大金属箭簇！在晨曦微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芒！船身两侧船舷，密密麻麻布满了射击孔，黑洞洞的弩炮口和强弓探出，如同刺猬般令人望而生畏。三根高耸的主桅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玄色旗帜，旗帜中央，绣着一支贯穿云霄、翎羽如雪的白色神箭！
“镇岳”、“破浪”两舰上的水师官兵，包括李岩在内，看到那面旗帜的瞬间，脸色都是一变，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是‘惊鸿’号！是穿云侯爷的座舰！”有老兵激动地低呼出来。
“穿云侯？！”凌峰也闻声望向下游，心头震动。荆州五侯之名，他早有耳闻：镇山、靖海二侯坐镇江陵城，铁骑侯统御步卒，锦鲤侯苏定方执掌水师，而最神秘、常年在边境与南蛮北狄弓弩交锋的，便是这位以一手“惊鸿神射”威震天下、执掌天下强弓劲弩之军的——穿云侯杨羿！
只见那艘形如巨大箭矢的“惊鸿”号，破开薄雾，速度极快，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船身两侧并未激起多大的浪花，显示出极佳的水性和操控。在它身后，还跟随着三艘体型稍小、但同样造型凌厉、布满射击孔的黑色战船。
“惊鸿”号在距离水师舰队百丈外的江心稳稳停下。船头那巨大的金属箭簇之上，一道身影孑然而立。
那人身着玄色轻甲，外罩一领素白如雪的披风，身姿挺拔如标枪。他并未戴头盔，面容看上去约莫四十许，五官如同刀削斧凿般深刻，双眉斜飞入鬓，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百丈雾气，直射人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斜挎的一张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大长弓！弓身通体呈暗金色，不知是何材质，弓弦则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白色，在晨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虽未张弓，一股无形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锋锐气息，已弥漫开来。
穿云侯杨羿！
他目光如电，扫过“破浪”舰艏的苏定方，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清朗却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清晰地穿透江面传来：
“苏猴子，几年不见，你倒是越发威风了？捏爆五品通脉？动静不小啊！害得老子刚收拾完南边那群不开眼的猴子，就得火急火燎地跑来给你擦屁股！这涪陵的浑水，没老子这把弓给你压阵，你趟得过去？”
话语间带着毫不客气的戏谑，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和关切。
苏定方脸上那惯常的威严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声音浑厚，同样清晰地回应：“杨疯子，你这张嘴还是这么欠收拾！少废话，既然来了，前头开路！”
“哈哈哈！就知道使唤人！”杨羿大笑一声，声震江面，随即眼神一厉，对着身后猛地一挥手，“儿郎们！‘惊鸿’前导！目标——连环寨！给锦鲤侯爷，亮亮咱们的牙口！”
“得令！”
“惊鸿”号上，数百名同样身着玄甲、背负强弓劲弩的军士齐声应诺，声浪如雷！那声音凝聚如箭，带着一股百战淬炼出的铁血杀伐之气，瞬间冲散了江面的薄雾！
“惊鸿”号巨大的金属箭首缓缓调转方向，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船帆鼓胀，如同离弦之箭，当先向下游驶去！三艘护卫战船紧随其后，如同四支射向迷雾深处的夺命箭矢！
苏定方看着那远去的凌厉船影，眼中最后一丝倦意也被昂扬的战意取代。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前方，声音如滚滚雷霆，响彻整个舰队：
“锦江水师！起锚！扬帆！目标——涪陵连环寨！随本侯——碾碎一切魑魅魍魉！”
“吼！！！”
“镇岳”、“破浪”两舰上，数千将士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粗大的铁锚在绞盘的轰鸣中被缓缓提起，巨大的船帆依次升起，兜满了江风！庞大的舰队，在“惊鸿”号四艘战船的开路下，如同苏醒的钢铁洪流，拖曳着沉默的黄金巨船，带着碾碎一切的磅礴气势，劈开浑浊的江水，朝着下游雾气更浓、传说中九曲十八弯、凶险万分的“鬼见愁”水道，浩荡驶去！
江风猎猎，吹动苏定方的紫蟒袍袖。他目光如炬，穿透前方迷蒙的水雾，仿佛已看到了那盘踞在涪陵险滩之上、张开了狰狞巨口的连环水寨。而在舰队最前方，那艘形如巨大箭矢的“惊鸿”号上，穿云侯杨羿按在背后巨弓弓臂上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金属，锐利的眼神扫视着两岸逐渐陡峭、怪石嶙峋的山崖，嘴角噙着一丝冰冷而期待的笑意。真正的龙潭虎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