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水门暗市,箭侯惊鸿(1/2)
细雨如织,将重庆水门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水汽之中。白日里的喧嚣被雨声洗刷得低沉下去,只余下江水拍打堤岸的呜咽和远处零星船工的号子。黄金巨船所在的秘密船坞闸门紧闭,重兵把守,如同蛰伏的巨兽。
而在水门守备营驻地最深处,一间完全由青石垒砌、仅有一扇厚重铁门的地下囚室,却亮着惨白渗人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汗臭,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铁锈混合着恐惧的气息。
天鉴卫“问心使”林风,此刻已脱去蓑衣斗笠,露出里面一身毫无杂色的玄黑劲装。他身形瘦削,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五官平淡无奇,唯有一双眼睛,瞳孔深处仿佛凝结着万载不化的寒冰,看人时没有丝毫温度。他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洁白的丝绢擦拭着右手,那双手修长、稳定,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干净感。
囚室中央,一个被剥去上衣、精铁锁链穿透琵琶骨牢牢固定在石柱上的汉子,正是黑龙寨残存的二当家。他浑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和烙铁印记,不少地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混合着汗水不断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他头颅低垂,气息奄奄,只有偶尔抽搐的肌肉显示他还活着。
林风擦完手,随手将染了点点猩红的丝绢丢进墙角一个燃烧着暗红炭火的铜盆里,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和一股焦糊味。他走到二当家面前,声音依旧是那副沙哑低沉的铁片摩擦调,在这寂静的囚室里格外瘆人:“翻江龙那块玄铁恶蛟令,谁给的?黑龙潭秘窟里,除了你们抢来的东西,还有什么?”
二当家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却吐不出清晰的字句。
林风面无表情,伸出那刚刚擦拭干净的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微不可察、却散发着极度阴寒气息的灰白色光芒。他动作轻柔地,如同抚摸情人般,点在了二当家胸前一道深可见骨、正缓缓渗血的鞭痕边缘。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猛地从二当家喉咙里爆发出来!他整个身体如同被投入滚油般剧烈抽搐、绷紧!被穿透的琵琶骨锁链哗啦作响!那处伤口附近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失去血色,变得灰败、僵硬,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机!一股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寒意,顺着伤口疯狂蔓延!
“我……我说!是……是‘鬼母’!南疆……十万大山……深处的‘黑巫教’……鬼母座下……巡山使给的!”二当家涕泪横流,五官扭曲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带着血沫,“秘窟……秘窟最深处……还有……还有一尊……一尊鬼母的小像……是……是玄铁令的……供奉台……令牌……令牌是信物……也是……也是引子……能……能引动……秘窟……秘窟里的……阴煞之气……”
林风指尖的灰白光芒悄然敛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他静静地听着,那双寒冰般的眸子没有丝毫波动。
“涪陵连环寨……连环寨……三寨主‘探海夜叉’……和……和大当家……有过命交情……他……他们早有联络……要……要在‘忠州鬼漩涡’水道……截……截杀……黄金船……还……还有……”二当家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
“还有什么?”林风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地钻入对方耳中。
“还……还有……‘镇渊’号的消息……是……是有人……卖……卖给我们的……”二当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这句话,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林风收回手指,看都没看瘫软如泥的二当家,转身走向囚室角落的一张木桌。桌上摊开着几张粗糙的羊皮纸,上面用炭笔勾勒着一些潦草的线条和标记。他拿起笔,在标注着“涪陵连环寨”和“忠州鬼漩涡”的位置重重画了两个圈,又在“黑巫教”、“鬼母”、“镇渊消息泄露”旁写下了简短的记录。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铁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铁门外传来守卫恭敬的声音:“林大人?”
“抬走,换下一个。把口供誊抄一份,连同这个,立刻呈送侯爷。”林风将那张羊皮纸从门缝递了出去。门外守卫接过,脚步声迅速远去。林风则回到桌旁,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下一个猎物被送来。囚室里,只剩下昏死过去的二当家粗重断续的喘息,和炭火盆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细雨淅沥,敲打着重庆水门青石板铺就的古老街巷。白日里被清场的码头外围,此刻却显露出这座水陆枢纽真正的底色——纵横交错的狭窄街巷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铺面:散发着鱼腥味的渔具店、堆满桐油和缆绳的船具行、飘着浓烈药材气味的“济世堂”、挂着油腻灯笼的脚夫客栈……更多的是沿街叫卖的小摊贩,卖着热腾腾的汤饼、卤煮、米糕,还有各种廉价的针头线脑、粗瓷碗碟、甚至不知从哪条沉船里捞上来的、锈迹斑斑的零碎物件。
喧嚣、嘈杂、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也混杂着江湖的草莽与浑浊。这里,便是水门码头鱼龙混杂的暗市。
凌峰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短打,用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带着同样戴着顶大斗笠、几乎被遮住全身的小雀儿,如同两个寻常的江湖客,融入了这片人流。小雀儿紧张又好奇地抓着凌峰的衣角,大眼睛透过斗笠边缘的缝隙,骨碌碌地打量着周围光怪陆离的一切。
“凌大哥,我们真要把那些‘破烂’卖掉啊?”小雀儿小声问,语气有些不舍。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不算大的蓝布包袱,里面是从乱石矶沉没的匪船上捞起的、以及剿灭翻江龙时顺手收集的一些零碎:几把淬过毒但锈蚀的飞镖、一把豁了口的鬼头刀、两柄刃口卷曲的分水刺、还有几枚成色浑浊、不知真假的劣质玉扣。两本秘籍以及还未开封的一些鬼头刀!
“嗯。”凌峰声音低沉,“留在船上无用,不如换成有用的东西。你看到合适的药材、解毒丸、或是强效的金疮药,就告诉我。特别是毒药,品相好的毒粉、毒液,若有也留意。”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街边的摊位,尤其是那些挂着葫芦、摆着各种瓶瓶罐罐的药摊。
小雀儿用力点头:“嗯!我知道!上次你中毒,哑婆婆给的药就快用完了!还有,我想买点好的针线,再买些盐巴和饴糖……”她掰着手指头小声计划着。
两人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下。凌峰解下背上一个更大的包袱,摊开在地上。里面除了小雀儿怀里的那些,还有几件从水匪身上扒下的、还算完好的鳄鱼皮水靠,几块带着水锈的铜镜碎片,甚至还有几串被水泡得发黑、但珠子本身还算圆润的劣质珍珠项链——这些都是沉船或剿匪时的“添头”。
东西一摆开,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眼珠乱转的中年人踱了过来,蹲下身,拿起那把豁口的鬼头刀掂了掂,又捏起一枚淬毒飞镖看了看锈迹,啧啧两声:“兄弟,刚发的水货?品相可够糙的,这刀废了,飞镖嘛……上面的‘见血封喉’早就失效了,也就这皮子还值俩钱。”他指了指鳄鱼皮水靠。
凌峰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打包,九十两。”
“九十两?!”鼠须男像是被踩了尾巴,“兄弟你抢钱啊?就这些破烂?十两!最多十两!”
“不卖。”凌峰言简意赅。
“嘿!你这人……”鼠须男还想纠缠,旁边一个身材矮壮、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粗大金链子的汉子挤了过来,一把推开鼠须男:“滚开!磨磨唧唧!老子全要了!”他看也不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数也不数就丢在凌峰的摊位上,“够不够?不够再加!”
钱袋口敞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足有一百两之多。鼠须男看得眼睛都直了,骂骂咧咧地退开。
凌峰瞥了一眼钱袋,又看了看这矮壮汉子粗糙手掌上厚厚的老茧和虎口处的刺青——那是一个狰狞的船锚图案。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够了。”
矮壮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也不废话,招呼两个等在旁边的精瘦手下,麻利地将凌峰摊上的东西一股脑卷进一个大麻袋扛走,动作迅捷无比,转眼就消失在熙攘的人流里。
“凌大哥,他……他给多了!”小雀儿扯了扯凌峰的衣角,小声提醒。
“不多。”凌峰收起钱袋,掂了掂分量,“那些淬毒镖,就算锈了,上面的毒物残留,落到懂行的人手里,也能析出点东西。那鳄鱼皮水靠,是翻江龙座下精锐水鬼的制式装备,结实得很。他识货。”他目光扫过矮壮汉子消失的方向,眼神微凝。那船锚刺青,他似乎在“顺风堂”的漕工身上见过。这水门暗市,果然水深。
有了银子,小雀儿顿时有了底气。她拉着凌峰,像只灵巧的穿花蝴蝶,在拥挤的摊位间穿梭。先是在“济世堂”的摊位上,用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买到了两瓶上好的“玉露解毒散”和三瓶“生肌续骨膏”,又在一个专卖江湖杂物的老头那里,淘换到一小包据说是产自苗疆密林的“七步倒”毒粉(虽然凌峰闻了闻,觉得药效可能被夸大,但毒性确实猛烈),以及一捆异常坚韧、据说是用某种水兽筋鞣制的弓弦。最后,她在一个老婆婆的针线笸箩里,精心挑选了几卷最结实的棉线和几包绣花针,还买了一大块粗盐和两包晶莹的饴糖,小心地包好。
凌峰则在一个专卖弓箭箭具的摊位上,默默地补充了几十支精钢打造的柳叶箭,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从一个沉默寡言的老铁匠手里,买下了几块沉甸甸的、未经打磨的钨钢锭——这是为他那杆镔铁长枪准备的,枪尖在连番恶战后已有磨损,需重新锻打淬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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