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锦官暗涌(1/2)
马蹄急促地叩击在官道凝结的薄霜上,发出清脆又带点沉闷的碎裂声。一人一骑,卷起微寒的晨风,朝着西北方向那青黛色的山峦疾驰而去。弥漫着焦土与药草气息的孤藤堡,迅速在他身后缩小,最终隐没在初冬萧瑟的原野尽头。
几乎就在凌峰的身影被官道拐弯处的枯树林吞噬的同一刹那,锦官城东那片被幽深竹林环绕的精致别院深处,一股远比清晨寒气更凛冽、更刺骨的杀意,无声地弥漫开来。
暖阁内,上好的银霜炭在紫铜火盆里烧得通红,尽力散发着热量,却依旧无法驱散那盘踞在空间里、渗入骨髓的阴冷。萧破云蜡金色的脸上,那种濒死的灰败气息似乎淡去了些许,但每一次稍显深长的呼吸,胸腔深处依然会传出如同老旧破损风箱竭力拉扯般的嘶鸣,伴随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强行催发“鹰击长空”血脉潜能带来的恐怖反噬,经过这三日竭尽全力的压制,已不再像最初那般烈火焚灼五脏、寒冰刺穿经脉般令人疯狂,但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如同最顽固的跗骨之蛆,依旧在时时刻刻啃噬着他的意志与生机。他枯瘦如鹰爪的手指不再死死扣着软榻边缘,而是习惯性地、带着一种烙印在骨子里的本能,微微虚握着,指关节的轮廓在松弛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仿佛下一刻就能捻起那无形的弓弦,发出致命一击。
另一张软榻上,柳无痕早已卸下了那厚重的、试图隔绝寒意的裘毯。他盘膝端坐,腰背挺直如标枪,但面色却苍白得如同久不见天日的寒玉,额角与鬓边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条滑落。他的右臂,从肩胛骨一直到手腕,被特制的、浸透着浓郁药味的绷带紧紧包裹,僵硬地垂在身侧。绷带下透出的,并非正常的肌肤色泽,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失去了所有水分与生机的青灰色——这正是莫老那枯寂剑意侵蚀后留下的、如同死亡烙印般的可怕痕迹。然而,他的左臂却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缓慢而有力地开合、屈伸,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精准地控制着肌肉的发力,指节间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噼啪脆响。每一次动作,都无可避免地牵动右肩深处那钻心刺骨的剧痛,但他面具边缘露出的下颌线条却绷得如同拉满的强弓,眼神锐利如淬毒的匕首,深处翻涌着被剧痛和虚弱强行压制、却依旧沸腾不休的凶戾与暴虐。
“该走了。”萧破云的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破碎得不成语调,反而强行凝聚起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他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珠转向柳无痕,里面没有丝毫温情,只有对危险最本能的警惕与评估,“此地…不能再留。那地魁星…心思之深,手段之诡,绝非善类…迟则生变。”
柳无痕面具下那双眼睛猛地睁开,凶戾的寒光如同实质般迸射而出,喉咙深处滚出一串压抑至极、如同被扼住喉咙的毒蛇在濒死前发出的嘶嘶怪响,充满了滔天的不甘与深入骨髓的怨毒。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反驳的言辞,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猛地一拍身下坚硬的红木榻沿!砰的一声闷响,身体借力,如同绷紧的机簧瞬间释放,稳稳地站了起来,落地无声。起身的刹那,右臂传来的撕裂般剧痛让他强健的身躯产生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微乎其微的一僵,随即被他强悍的意志和腰腿力量瞬间抹平。他再次活动了一下左手五指,指关节发出更清脆的爆响,眼神如同最阴冷的毒蛇,死死锁定了暖阁那扇紧闭的、雕花繁复的门扉。
萧破云也缓缓起身,动作比柳无痕明显多了一分迟滞与沉重,那是脏腑遭受重创后留下的内伤,如同无形的枷锁拖拽着他。他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到暖阁角落的阴影里,那里静静倚靠着他那标志性的、造型古朴得近乎粗犷的长弓——弓身是某种不知名的深色硬木,表面布满了使用多年留下的细微划痕和汗渍浸染的印记,弓弦则是几股坚韧异兽筋绞合而成,闪烁着暗哑的光泽。旁边挂着一个同样饱经风霜的皮质箭囊,露出几支精钢箭簇的森然寒光。他探手取弓,动作却出乎意料的流畅自然,仿佛那沉重冰冷的弓身早已成为他手臂延伸的一部分。当他把沉甸甸的箭囊搭上肩头,手指不可避免地牵动了胸腹间的伤势,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蜡金色的脸又白了一分,额角隐有青筋跳动,但这痛楚只让他握住弓臂的手更加用力,指节发白。
吱呀——
暖阁沉重的木门被推开,门外清冽、带着竹叶特有微涩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淡了室内浓郁的药味和血腥。萧破云浑浊却依旧如鹰隼般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瞬间扫过庭院。翠绿的湘妃竹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竹影婆娑,光影交错。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摇曳光影之中,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刻意收敛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生硬气息波动,如同潜伏在清澈水底的一抹不协调的阴影,被他那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出的直觉敏锐地捕捉锁定!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他枯槁开裂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勾勒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残酷的冷笑。
没有预警,没有呼喝,甚至没有刻意瞄准的姿态!萧破云持弓的左手稳如千仞磐石,纹丝不动,搭箭的右手猛地向后一扯!嗡——!坚韧的弓弦瞬间被拉成满月,整张古朴的长弓发出不堪重负、仿佛下一刻就要寸寸断裂的刺耳呻吟!这瞬间的极限爆发,再次猛烈地撕裂了他体内勉强压制住的内伤,剧痛如同岩浆喷发般冲击着他的神经,蜡金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太阳穴处青筋如蚯蚓般暴凸蠕动。但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却只有猎物被锁定的漠然杀机!
嘣——!!!
弓弦震响,如裂帛,如惊雷!一道乌沉沉的流光撕裂了庭院中微凉的空气,发出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凄厉尖啸!那并非罡气凝成的虚影,而是货真价实的精钢三棱破甲箭簇,箭杆上甚至缠绕着几圈用以稳定飞行的特制雁羽!箭矢之上,灌注了萧破云强行从残破经脉中压榨凝聚而出的一丝惨烈、决绝的鹰唳之意,速度快得只在人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扭曲空气的淡淡残影!
噗嗤——!!!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利刃贯穿血肉的声音,极其突兀地从庭院角落那丛最为茂密的湘妃竹后传来。簌簌簌!青翠的竹叶如雨般纷纷落下。一道穿着深灰色紧身夜行衣的身影,如同被一柄无形的攻城巨锤狠狠砸中,上半身猛地向后夸张地弯折,随即被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仰面重重摔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一支黝黑的长箭,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咽喉要害,箭簇甚至从后颈透出寸许,带出一蓬细碎的血肉!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涌的小泉,瞬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那黑衣人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难以置信的极致惊恐之中,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身体只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瘫软,再无半点声息,只有那支夺命的长箭,兀自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走!”萧破云看也没看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决绝。他反手将长弓利落地甩到背后,动作间不可避免地再次牵动伤势,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但脚下迈出的步伐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率先朝着别院隐蔽的后门方向大步走去。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受伤猛兽般的沉重与隐忍。
柳无痕如同最忠诚也最危险的影子,紧随其后。他那只完好的左手五指微微曲张,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整个手掌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足以洞穿金石的鹰爪姿态。右臂那深入骨髓的伤痛让他行走的姿态略显僵硬,步伐不如往日那般迅捷无声,但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带着五品巅峰强者特有的沉稳与沛然力量感,地面微尘不起。他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如同最警惕的探照灯,冰冷地、全方位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确保撤离路线绝对安全。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头虽然伤痕累累、血流不止,但獠牙依旧锋利、随时能暴起噬人的凶兽,身影迅速融入别院后门外那渐渐苏醒、开始喧嚣起来的市井人潮之中,只留下庭院角落里那具迅速冰冷僵硬的尸体,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般的血腥气息。
锦官城,这座以蜀锦繁华、市井喧嚣闻名天下的雄城,在十月末这微带寒意的空气包裹下,正悄然发生着不易为常人察觉的、如同水面下暗流涌动的变化。
纵横交错的街巷间,那些蜷缩在墙角阴影里、捧着豁口破碗向行人乞食的褴褛身影,数量似乎比往日陡然增加了许多。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但眼神深处却并非全是麻木与绝望。一些看似随意蹲在向阳墙根下、眯着眼懒洋洋晒太阳的老丐,浑浊的眼珠偶尔会极其迅速地掠过一道鹰隼般锐利的光芒,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面上来往的车马行人,尤其是那些车厢上镌刻着锦鲤侯府威严家徽或是悬挂着孤藤堡特有藤蔓标记的车辆,目光停留的时间总会多上那么一瞬。更引人注目的是,几处城门附近,涌入的陌生乞丐数量明显激增,他们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说着外人难以听懂的切口暗语,身上的衣衫虽然同样褴褛破旧,沾满尘土,但步履间却并不虚浮无力,反而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急切和不易察觉的精悍。
这些身份各异、来历不明的乞丐,如同无数条无声的溪流,悄然汇聚到锦官城这座庞大躯体之下错综复杂的沟壑暗渠之中,仿佛一张由无数节点构成的、无形而巨大的蛛网,正在某个遥远而强大的意志驱动下,带着明确的目的性,无声无息地向着核心区域收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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