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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宅幽绸(十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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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入深井的最后一瞬,灵筠的手伸出水面,五指绝望地张开,似乎想抓住井沿,抓住那飘落的半匹红绸,也抓住井口那一线天光下,姐姐(素灵)苍白哀戚、无声流泪的脸……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灵筠沉入黑暗前,看向井口的眼神。那不是对婆婆的恨,而是……看向姐姐方向的,无尽的委屈、不解、和一丝……被背叛的绝望?

镜面“咔嚓”一声轻响,裂痕似乎扩大了一丝。滚烫的温度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得冰凉。

我举着铜镜,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比刚才被黑水溅到更冷。

原来……是这样。

红绸本是“素灵”的嫁妆。灵筠年幼,喜爱争夺。婆婆对这两个女孩(丈夫和外边女人生的孩子)早有不满。

而“素灵”……她不是“病故”。从镜中那哀伤的眼神、苍白的面容、床前绍庭痛苦的表情看……她或许是知道了她和绍庭永不可能在一起(幼聘于绍庭?),或许是无法承受家中的压抑和某种可怕的安排,郁郁而终?甚至……可能另有隐情?

她的死,刺激了年幼的灵筠?或是让婆婆迁怒于同样“不懂事”的灵筠?

灵筠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眼,是井口上方,姐姐苍白流泪的脸。她那委屈和不解,在井底经年累月,发酵成了最深的怨毒——对婆婆,对这座宅子。

而我,这个同样叫做“素灵”、占据了姐姐曾经位置(甚至可能是同样床榻)的后来者,便成了这怨毒倾泻的对象之一。

难怪……难怪祠堂里灵筠的卒年被刮去,她与“素灵”的牌位并立却简陋。难怪绍庭痛苦回避,那句“名同,或可慰藉”的批注充满不安。婆婆把我娶进来,想用同样的名字“慰藉”早夭的“素灵”,平息可能因此而来的“孽”,却不知,这反而更深地刺激了井底怨魂灵筠的恨意!

所有破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镜中最后那一眼,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完整而血腥、扭曲又悲哀的真相。

“嗬……嗬……”

洞口的“灵筠”,已经用那匹红绸,将自己湿漉漉的、小小的身体,胡乱地裹缠了起来。暗红的绸缎贴在腐烂的衣裙上,更显诡异。它似乎安静了一些,不再奋力向外爬,只是用那双黑洞,透过红绸的缝隙,幽幽地“望”着我,又“望”向门口僵立的绍庭。

裹上红绸后,它身上那股暴戾的、急于噬人的气息,似乎被某种更阴郁、更沉重的哀伤所取代。但危险并未解除,反而更加凝实,像一块不断散发着寒气的、巨大的黑色冰块。

绍庭终于从极度的惊骇中缓过一丝神,他看着我,又看看洞口裹着红绸的“灵筠”,嘴唇哆嗦着,脸上血色全无。

“灵筠……素灵……”他喃喃着,忽然崩溃般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害了你们……”

他在忏悔?为当年的懦弱?为没有阻止母亲?还是为别的?

他的哭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洞口的“灵筠”,静静地“听”着。裹着红绸的身体,微微起伏,像是也在“呼吸”。那双黑洞,依旧对着绍庭的方向,里面的怨毒似乎淡了一些,却多了更深的、冰冷的漠然。

然后,它慢慢地,转动“视线”,再次看向我。

看向我手中,那面裂开的菱花铜镜。

它抬起一只裹着红绸的小手,指了指铜镜,又指了指自己裹着红绸的心口位置。没有声音,却传达出一种清晰的意念——

它要镜子。

它认得这面镜子。这是“灵妹”的旧物,曾映照过姐妹俩或许曾有过的短暂温情。

我握紧铜镜,掌心被裂痕硌得生疼。给它?会不会引发更糟的后果?不给?它现在裹着红绸,暂时安静,但显然并未满足。

我看了一眼跪地痛哭、状若癫狂的绍庭。又看了一眼洞口那裹在红绸里、散发着无尽哀伤与寒意的“存在”。

婆婆死了。绍庭崩溃了。这宅子的黑暗秘密,已然摊开在我面前,浸透了鲜血和罪恶。

而我,这个被无辜卷入的“素灵”,该何去何从?

我将铜镜,慢慢递向洞口。

不是抛,而是递。

“灵筠,”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努力让它平稳,“镜子……给你。红绸……也给你。”

它不动,只是“看”着。

“我不是你的姐姐‘素灵’,”我继续说,每一个字都艰难,却清晰,“我只是……一个名字相同的人。我睡过你的床,不是要抢走什么。你的委屈,你的恨,我都……知道了。”

它裹着红绸的身体,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洞口黑水咕嘟冒了一个泡。

“这座宅子困住了你,也困住了很多人。”我深吸一口气,最后说道,“镜子你拿去。红绸你也拿去。如果你愿意……或许可以……离开这里?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该去的地方”是哪里。阴司?轮回?还是彻底的消散?我只是凭着一股直觉,说出这些话。

裹着红绸的小小身影,沉默着。良久,它缓缓地,伸出了那只裹着红绸的手,接过了我递过去的菱花铜镜。

它的手触碰到镜面的刹那,铜镜猛地一亮!不是金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晕,从镜背“灵妹妆奁”那几个小字上流淌出来,瞬间包裹了整个镜身,也流淌到了它裹着红绸的手臂上。

它似乎僵住了。一动不动。

乳白色的光晕越来越盛,渐渐将它整个裹在红绸里的身体都笼罩进去。

光晕中,那肿胀腐烂的轮廓,似乎慢慢变得清晰、干净了一些。隐约的,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穿着旧式衣裙、梳着双丫髻、面容模糊却带着泪痕的、八九岁小女孩的虚影,怀里抱着那匹红绸和铜镜,静静地站在光里。

她转过头,那双黑洞般的眼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清澈的、带着深深哀伤和一丝茫然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地上崩溃的绍庭一眼。

最后,她抬起头,望向书房破开屋顶露出的、一小片漆黑无星的夜空。

乳白色的光晕,连同她的虚影,开始缓缓变淡,变透明。

像是晨雾,正在阳光下消散。

随着光晕和虚影的消散,书房中央那个汩汩冒着黑水、深不见底的地洞,边缘的砖石竟然开始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是时光倒流般,一点点自行愈合、弥合!漫延一地的黑水,也如同退潮般,迅速缩回,渗入地缝,消失不见。

只有地上残留的污渍、翻倒的家具、散落的杂物,以及……洞口边缘,婆婆那条枯瘦的、戴着翡翠戒指的手臂,还留在那里,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光晕彻底消失了。

“灵筠”的虚影不见了。

红绸和铜镜,也一同消失了。

地洞完全弥合,只剩下地面一小片颜色略深、砖石接缝略显新鲜的痕迹。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一种劫后余生、却又空茫虚无的寂静。

绍庭的哭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他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望着那片弥合的地面,又望向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魂魄都被抽走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脱力,几乎要站立不住。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结束了?

灵筠……走了?带着她的红绸,她的铜镜,她的委屈和怨恨……走了?

那这宅子呢?这宅子里活着的、背负着罪孽和秘密的人呢?

我缓缓转头,看向窗外。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

漫长而恐怖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但新的一天,会带来什么?

我望着地上婆婆那条孤零零的手臂,望着失魂落魄的绍庭,望着这间一片狼藉、仿佛被血水洗刷过的书房。

我知道,有些结束,恰恰是另一种开始的序章。

这宅子的故事,或许并未真正终结。

而我的路,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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