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宅幽绸（十二）（1/2）
那孩童的笑声，尖细，短促，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鸟，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纯粹的、怨毒的欢愉，从地洞深处幽幽飘上来，撞进死寂的黑暗里。
咯咯……咯咯……
我抱着那匹冰凉沉坠的红绸，僵在书房门口。腐臭、血腥、潮湿的井泥味，混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恶浪，从那个吞噬了婆婆的地洞里不断翻涌出来。洞口边缘，婆婆那条枯瘦的手臂软塌塌地搭着，翡翠戒指浸在黑红污浊的水里，幽幽地反着光。
她死了。
被那个她从井口推下去的小女孩，从地底爬出来，拖了进去。
咀嚼声停了。笑声也停了。
书房里只剩下咕嘟嘟的水泡声，和一种……黏腻的、缓慢移动的窸窣声，从洞里传来。
它在动。它在往上爬。
刚才只是伸出一只手，就已经要了婆婆的命。现在，它要完全出来了。
逃？
双腿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喉咙被恐惧扼紧，连尖叫都发不出。怀里的红绸，冰凉滑腻，像一条冻僵的蛇。
昨夜，是它暂时束缚了“它”。现在呢？
我低头，看着怀里暗红的绸缎。在廊下远处透来的一点微光里，那红色显得更加暗沉，像干涸了很久的血，绸面上甚至有些地方颜色深浅不一，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染过。
是灵筠的血吗？还是井水？抑或是……更久远的、属于另一个“素灵”的什么？
那黏腻的窸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能听到指甲刮擦洞壁碎砖的声音，咯吱，咯吱。
我的目光，猛地从红绸上抬起，扫向书房内。书桌翻倒，杂物散落。我的视线，定格在墙角——那只从阁楼带回、被我藏在妆台暗格、后又因惧怕而未曾带在身边的菱花铜镜，竟然……滚落在那里！
镜面朝上，昏黄模糊，边缘那道裂痕，在污浊的光线下，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它怎么在这里？是刚才撞击震落的？还是……它自己“来”的？
几乎是想也不想，我抱着红绸，踉跄着冲进书房，避开地上漫延的黑水和那个可怖的洞口，扑到墙角，一把抓起那面铜镜！
入手冰凉刺骨，比红绸更甚。那道裂痕仿佛在指下微微震颤。
与此同时——
“哗啦……”
一大片黑水，裹挟着碎砖烂泥，猛地从地洞里泼溅出来！
一个湿淋淋的、小小的身影，从洞口边缘，挣扎着，探出了上半身。
暗色、紧贴在身上的旧式衣裙，泡得几乎看不出原色。头发一缕缕黏在肿胀发青的脸上、脖子上。脸上五官模糊，只有一双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却直勾勾地“盯”着我。
是灵筠。或者说，是灵筠死后，在这口井底、在这宅子地基下，浸泡、腐烂、怨念凝聚成的“东西”。
它用那双黑洞“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我怀里的红绸。
没有瞳孔，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视线”骤然变得炽热——一种冰冷的、贪婪的炽热。
它那只从洞口先伸出来的、青白肿胀的小手，五指猛地张开，朝着红绸的方向，狠狠一抓！
一股无形的、冰寒刺骨的吸力骤然传来！我怀里的红绸“呼”地一下绷直，另一端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拽住，就要脱手飞出！
不能给它！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红绸是它执念所系，若被它完全夺回，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婆婆的下场就在眼前！
我死命抱住红绸，身体被那股力量拽得向前踉跄，脚尖几乎要碰到洞口翻涌的黑水！
混乱中，我另一只手里抓着的菱花铜镜，镜面无意中对准了那个正在奋力爬出地洞的小小身影。
嗡——
铜镜猛地一震！那道裂痕骤然迸发出一缕极其暗淡、却锐利如针的金红色光！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正在向外爬的“灵筠”，动作却猛地一滞！它发出一种类似受伤小兽般的、尖利的嘶气声，黑洞洞的“眼眶”转向我手中的铜镜，那无形的“视线”里，第一次除了怨毒和贪婪，似乎多了一丝……忌惮？或者说，是更深的、被刺痛般的狂怒！
有效！这镜子……能伤到它？至少，能干扰它！
趁它这一滞的功夫，我拼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挣！怀里的红绸被扯回来一大截，但另一端依旧被那股无形的吸力牢牢锁住，与洞口的“灵筠”形成僵持。
它似乎被铜镜激怒了。不再慢慢爬出，下半身还在洞里，上半身却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猛地向前一探，另一只同样肿胀腐烂的小手，也“啪”地一声，扒住了洞口的砖石！
两只鬼手，一起发力！那股吸力陡然倍增！
我再也站立不住，被拖着向前滑去，鞋底在黑水上打滑，腥臭冰冷的污水溅了一身一脸！
就在我半个身子都要扑进洞口黑水的刹那——
“素灵！”
一声惊骇到极点的嘶吼，从书房门口传来！
绍庭！他终究还是来了！不知是被刚才的巨响惊动，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门口，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惨白如纸，眼镜歪斜，头发凌乱，完全失了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他瞪大眼睛，看着书房中央破开的大洞，看着洞口扒着的那个湿淋淋的鬼影，看着正被拖向洞口的我，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极致的恐惧、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切的痛苦。
“灵……灵筠……”他喃喃着，声音破碎。
洞口的“灵筠”似乎顿了一下，黑洞般的“眼眶”转向门口，对着绍庭的方向。没有声音，但那股滔天的怨毒和恨意，几乎凝成实质，弥漫开来。
绍庭浑身剧震，像是被那无形的恨意刺伤，踉跄着后退一步，背撞在门框上，竟不敢再与那“视线”相对。
趁此机会，我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怀里的红绸，狠狠朝着洞口“灵筠”的方向，掷了过去！
不是任由它夺走，而是……主动抛给它！
暗红的绸缎在空中展开，像一片沉重的血云，精准地盖向了那个湿漉漉的小小身影。
“灵筠”似乎没料到我会主动放弃红绸，两只扒着洞口的手松了一瞬，下意识地去抓那飘落的红绸。
就是现在！
我猛地举起手中的菱花铜镜，不再是对着它，而是将镜面翻转，对准了我自己！对准了我映在昏黄模糊镜面里的脸！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一个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念头——铜镜曾属于“灵妹”，曾映照过她的脸。昨夜它发烫，映出过往片段。它刚才的金光让“灵筠”忌惮。它裂了，像我此刻濒临崩溃的境遇。
也许……也许它能照出什么别的东西？
也许是镜面对准自己的动作刺激了什么，也许是濒死的恐惧激发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应，我握着铜镜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道裂痕，再次变得滚烫！这一次，不是一闪即逝，而是持续地灼烧着我的掌心！
“啊——！”我痛得几乎要松手，却死死攥住。
昏黄的镜面，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潭。我自己的影像变得模糊、破碎，取而代之的，是飞速闪过的、更加混乱破碎的画面——
鲜艳的红绸，被剪成两半……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一个稍大些，眉眼温婉（素灵？），一个稚气未脱（灵筠？），在争夺着什么……
婆婆阴沉的脸，手里拿着剪刀……
井口，湿滑的青苔……
温婉的女孩（素灵）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眼神哀伤地望着床前……床前站着的是年轻的婆婆，还有……还有另一个模糊的身影，看身形，竟是年轻许多的绍庭？！他脸上带着痛苦和挣扎……
画面猛地一转，是灵筠，手里攥着半匹红绸，哭喊着跑向井台……
年轻的婆婆追上来，脸上是狠绝……
捂住口鼻的手，翡翠戒指寒光一闪……
挣扎，踢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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