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新场域的舞蹈(2/2)
刘姐愣了一下,照着问了。生产主管语塞。王主任顺势提出:“是不是可以这样:先小批量按刘姐他们的比例生产,做个市场测试,看看消费者反应和实际溢价能力?测试期的成本差额,转型办可以尝试申请一点小微创新补贴来兜底一部分。如果市场认可度高,溢价能覆盖成本,咱们再调整标准;如果不行,再按工厂方案来。这样既尊重传统,也尊重市场。”
这个提议为僵局找到了一个台阶。工厂勉强同意进行小规模测试,但要求测试期严格限定,且转型办必须落实补贴承诺。刘姐也知道,这是用实际市场表现来证明自己坚持的价值,压力巨大。
散会后,刘姐单独连线张玥,面露忧色:“张老师,万一……市场不认呢?我们是不是就输了?”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刘姐,”张玥温言道,“这是学习。学习怎么把你们觉得‘好’的东西,用市场也能听懂的方式‘说’出来,证明出来。就算这次测试结果不理想,你们也知道了市场的边界在哪里,下次调整就有了方向。最重要的是,你们争取到了‘测试’的机会,而不是直接被否决。这就是进步。”
刘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多了些坚定。张玥知道,这些社区姐妹正在经历的,是一场深刻而艰难的“市场化启蒙”。她们不仅要学习生产技能,更要学习谈判、计算、证明价值,学习在资本和行政力量的夹缝中,守护那一点点源自生活的“本真”。这个过程,远比传授一种合作模式复杂得多。
高晋的调研报告进入了攻坚阶段。他走访了十几个不同类型的基层创新点,从街道的“社区提案平台”到乡村的“乡贤理事会”,从医院的“医护创新小组”到环保组织的“公民科学家网络”。他发现,“韧网”所遭遇的张力——理念与指标、自主性与控制、草根性与精英化、规模化与在地性——几乎是所有试图在体制内或体制边缘进行创新实践的共同困境。
他试图在报告中不回避这些张力,并提出了一些可能的方向:比如,建立“适应性治理”框架,允许地方在遵循核心原则下有差异化的执行空间;推动“证据多元主义”,在传统的量化指标外,引入过程性证据、故事性证据和受益者反馈;培育“跨界学习中介”,像“韧网”这样的平台,可以作为体制内外知识转换和信任构建的桥梁。
报告初稿在政策研究室内部征求意见时,引发了分歧。有人认为“过于理想化”,“操作性不强”;也有人认为“切中时弊”,“提供了新的思路”。最终,室领导拍板,报告可以修改后上报,但必须增加一个部分:“风险评估与防控”,详细分析每条建议可能带来的“不稳定因素”和“管理挑战”。
高晋苦笑着修改。他知道,这是让报告“上岸”必须付出的代价——给锐利的分析套上一个安全的剑鞘。但他坚持在“风险评估”之后,保留了一个简短的“可能性展望”,引用了调研中一位社区工作者的话:“我们不怕规矩多,就怕规矩僵死了,连试一试的机会都不给。给点缝隙,阳光才能照进来,小草才能长。我们就是那些小草,给点阳光就灿烂,不给,就在石头缝里攒着劲儿。”
报告提交那天,高晋收到了“韧根”平台的一条自动推送:平台注册成员突破了八千人。他点开活跃度统计图,看到那代表不同微社群的彩色线条交织攀升,像一片生机勃勃的珊瑚礁。他注意到,那个“县域基层服务者支持圈”的规模增长最快,虽然人均发帖量不高,但帖子下的互动非常紧密、具体,充满了“懂了,我们村也这样”、“试试这个方法”、“抱抱,辛苦了”之类的共鸣。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几个由学者或资深实践者主导的“高阶研讨”微社群,最近讨论的主题转向了“社会技术系统转型”、“变革理论在基层应用的可能性”等更抽象的议题,参与门槛无形中又提高了。
平台生态在自然分化,这未必是坏事,但如何防止这种分化变成隔阂,确保不同层次、不同境遇的实践者之间还能有效对话、相互滋养,成了新的治理课题。高晋和核心协调员们商议,尝试推出“跨界串门”活动:定期邀请不同微社群的成员,就一个共同关心的实际问题(如“如何争取关键支持者?”“如何应对项目被上级‘收编’?”),进行跨社群的在线对话,让“土办法”和“新理论”在具体情境中碰撞。
深秋,城市色彩斑斓。陈涛校内的“培育池”收到了二十多份申请,他组织了一个包括企业专家、优秀校友、学生代表在内的评议小组,最终遴选了五个项目给予小额资助。其中一个项目,是人文学院一位青年教师提出的,与本地档案馆合作,用数字技术活化方言语音档案,并邀请社区老人参与。这项目完全不符合省级产教融合的“硬指标”,但陈涛力排众议,将其纳入。他想证明,“融合”可以超越理工科的范畴,关乎文化与记忆的传承。
李明联盟的第二个合作项目即将启动,这次是在一家更大型的国企。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联盟在合同谈判中更加明确地写入了“技能观察与显性化”工作模块的预算和权责。同时,联盟内部开始讨论,是否要建立一套内部的“商业合作伦理审查指南”。
张玥计划再次前往北方煤城,这次她带上了联盟里两位有社区电商经验的年轻工友,他们想去看看,能否帮助刘姐她们,把那场“腊汁肉夹馍”的市场测试,玩出点新花样。
高晋修改完报告的最后一个字,发送出去。他走到窗边,夜色已浓。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泻,每一盏光背后,都是寻常的生活,也是无数未被讲述的挣扎与创造。
新场域的舞蹈已经开场。聚光灯下,脚步或许不再那么自由奔放,需要更精准地踏在节拍与缝隙之间;舞伴更多,关系更复杂,需要不断的协商与调整;乐曲宏大而多声部,个人的旋律容易淹没其中,需要更努力地发出独特而和谐的音符。
但这舞蹈依然值得全情投入。因为舞台本身,就在他们的舞步中,被一点点拓宽、重塑。
潜流涌入了更开阔也更具挑战的水域。不再满足于悄无声息地渗透,它们开始学习如何在这片水域中,形成可见的涡旋,推动水流的转向,甚至试图影响潮汐的节律。
这很难。但水下传来的声音,依旧执着,且更加纷繁,充满实验性的律动。新的乐章,正在混乱与创造的交织中,奋力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