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浊浪与罗盘(2/2)
张玥面临的挑战则更为具体而迫切。北方煤城刘姐的面点小组,因为女儿帮助运营社交媒体,销量稍有起色,却引来了“正规军”的注意。本地一家规模较大的食品加工厂,找到转型办公室,表示愿意“收购”或“合作”这个小组,将其产品标准化、规模化生产,并承诺提供就业岗位。条件是将配方和品牌交给工厂,小组成员需接受工厂管理,成为流水线工人。
这对刘姐和小组成员是巨大的诱惑,也是严峻的考验。成为正式工人,有稳定工资和社保,是许多下岗家庭梦寐以求的。但代价是失去自主性,那个刚刚萌芽的、带着社区温度和自尊的“小事业”,将被吸纳进冰冷的工业链条。
刘姐打电话给张玥,声音里满是挣扎:“张老师,大家心思都活了……可是,要是去了工厂,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自己商量做啥、怎么做吗?那些跟着我干的姐妹们,好多是因为要照顾家里老人孩子,没法按时按点上班,才一起弄这个的……”
张玥没有替她们做决定。她建议刘姐召开一次全体成员会议,把工厂的优劣势、她们自己的期望和担忧,全都摆在桌面上谈清楚。同时,她请联盟里一位有过类似“社区经济项目被资本收购”经验的伙伴,线上分享了其中的得失利弊。张玥对刘姐说:“这不是对错的选择,是你们想要什么样的生活的选择。没有哪种选择注定更好,但一定要是你们自己清醒的选择。”
最终,经过激烈讨论和数次家庭会议,面点小组做出了一个出乎许多人意料的决定:她们拒绝了工厂的收购提议,但同意以“来料加工、委托生产”的方式,尝试小批量合作,保留自己的品牌和核心配方控制权,同时探索与社区超市、本地电商平台更灵活的合作模式。她们想要尝试的,是一条介于完全自主与彻底依附之间的、艰难的中间道路。张玥知道,这条路会更崎岖,管理成本更高,失败风险也更大。但她尊重这份清醒的挣扎,并承诺联盟会尽力提供信息和网络支持。
就在这内外交困、浊浪翻涌的时节,高晋接到了市政策研究室的一个紧急任务:协助筹备一场“基层创新实践座谈会”,邀请名单上有“韧网”的部分代表,也有其他系统内认可的“典型”。领导特意嘱咐:“座谈会规格很高,会有市领导参加。发言要体现基层活力,也要有思想高度,把握好分寸。”
这无疑是一个将“潜流”声音直接送达更高决策层的机会,但也布满了陷阱。说些什么?如何说?谁去说?高晋将任务带到“韧根”平台的核心协调员群,讨论空前激烈。
有人认为这是难得的机遇,应该精心准备,展示“韧网”最成熟、最“正面”的案例和思考。有人则担忧这会被当成“成果展示会”,掩盖了真实困境和尖锐问题,变成一场表演。更有人指出,让谁去、说什么,本身就会在内部制造新的不平等和矛盾。
经过彻夜讨论,他们达成了一个近乎“冒险”的共识:不回避困境,不包装完美。他们将提交一份联合发言提纲,内容不仅包括成功案例,还将坦诚提及当前遇到的挑战——理念被征用异化的风险、社群内部的隐形不平等、实践者在资源与自主之间的两难、以及政策执行中的“最后一公里”难题。发言将由高晋主导,但会嵌入陈涛、李明、张玥以及那位西部乡镇社工的具体观察和困惑。他们决定,与其扮演一个被期待的“正能量”角色,不如呈现一个真实、复杂、仍在进行中的探索图景。
“这可能不是领导想听的‘成绩单’,”高晋在准备提纲时说,“但或许是更值得被听见的‘现场报告’。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敢说出真实的情况,又怎能期待系统做出真实的改变?”
座谈会前一天傍晚,高晋独自走到江边。夏日的江水浑黄饱满,奔流不息,水面上漂浮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枝和杂物。它不再清澈见底,却承载着更巨大的水量和能量,奔向未知的远方。
他想起“韧网”这两年的历程,从几个人深夜的邮件交流,到如今数千人的纷繁生态;从地下默默的摸索,到逐渐被看见甚至被卷入更大的漩涡。浊浪扑打着船舷,航道变得模糊,暗礁潜伏水下。但每一条船上的实践者,都还在努力把着舵,凭着心中那点或许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星光,辨认着方向。
或许,“潜流”的宿命,就是终究要浮出水面,汇入浑浊的主流,并在其中奋力保持自身独特的流向与成分。这过程必然伴随着稀释、冲撞和挣扎,但也带来了更大的可能和影响。
他打开手机,看到“韧根”平台上,那位西部乡镇社工刚刚更新了一条状态,只有一张照片:雨后泥泞的村路上,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通向远方。配文很简单:“家访回来,鞋很重,心有点轻。至少,今天又有一个孩子答应明天去学校。”
高晋保存了这张照片。他知道,这就是他们的罗盘。不是宏伟的蓝图,不是炫目的理论,就是这些深深浅浅、印在泥泞现实里的脚印,以及那份“心有点轻”的、微茫却真实的慰藉。
浊浪滔滔,罗盘在心。明天的座谈会,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已决定,要发出真实的声音。因为无数个这样的脚印,正等待着被倾听,被连接,被一个更加明智有力的系统,温柔地托举。
江水东流,夏夜的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高晋转身,朝着城市璀璨而复杂的灯火走去。新的篇章,即将在更大的舞台上,悄然掀开一角。而水下的潜流,无论浊清,依旧在每一寸需要它的土地上,执着地渗透,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