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潮汐之间(1/2)
座谈会设在市政府会议中心一个中型会议室。椭圆形的深色会议桌光可鉴人,座位卡摆放得一丝不苟。高晋提前到场,看着陆续进入的参会者:有几位是系统内熟知的“改革典型”,意气风发;有两位是学者,气定神闲;还有几位是陌生面孔,看起来像是基层一线人员,略显拘谨。陈涛、李明、张玥也到了,他们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高晋的位置相对靠前,但并非中心。
市领导准时入场,气氛顿时肃穆。开场白简洁有力,肯定了基层创新的重要性,希望大家“畅所欲言,反映真实情况,提出真知灼见”。然而,随后进行的发言环节,却呈现出一种微妙的节奏。
前面几位“典型”的发言,显然经过精心准备。他们用清晰的数据、生动的案例、提炼成“三五要点”的经验,展示了在各自领域取得的“突破性成果”。发言中频繁出现“在上级领导关怀下”、“依托制度优势”、“打造样板”等词汇。领导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话询问细节,气氛融洽。
轮到那位受邀的西部乡镇社工发言时,画风陡然一变。她显然紧张,照着稿子念,声音有些发颤,讲述的是如何在资源匮乏、人员不足的情况下,依靠“笨办法”和“软磨硬泡”维系留守儿童关护网络。没有亮眼数据,只有具体孩子的变化和家长态度的艰难转变;没有成熟模式,只有不断试错和疲惫坚持。她讲到一半,提到一个因家庭变故几近辍学的女孩,如何因为持续的陪伴和帮助,重新走进教室并考上县里中学时,声音哽咽了。会场出现了短暂的静默。领导温和地鼓励她说完,但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高晋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下一个就是他代表“韧网”的联合发言。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没有用华丽的PPT,只展示了几张简单的图表和照片——有“韧根”平台微社群分布图,有北方煤城老赵改装农机的现场照,有陈涛学校学生项目团队的讨论截图,也有那位乡镇社工拍的泥泞脚印。他的发言围绕三个关键词展开:连接、张力、韧性。
他讲述了不同领域的实践者如何通过“韧网”彼此看见、相互支持,形成了一种超越体制分割的“弱连接网络”,如何催化了跨界的创新。他坦承了实践中遇到的“张力”:理念被征用与异化的风险,如陈涛遇到的产教融合指标化困境;商业化诱惑与核心价值守护的两难,如李明联盟的谈判僵局;草根实践规模化的悖论,如张玥面临的社区项目被资本吸纳的挑战;以及社群内部日益凸显的“精英化”与“无声者”分野。最后,他谈了“韧性”——不是百折不挠的英雄主义,而是在复杂压力下保持方向感、在浑浊潮流中持续创造微小可能性的那种日常的、朴素的坚持。
“这些实践者,”高晋看着领导,也环视会场,“他们或许拿不出完美的‘模式’和亮眼的‘数据报表’,但他们每天都在解决真实而具体的问题,在制度的缝隙中创造着连接与可能。他们需要的,未必是更多的资金和项目,而是一种更包容的‘看见’——看见他们的困境,尊重他们的探索节奏,允许他们试错,并在制度层面为这些有价值的‘潜流’提供更通畅的反馈渠道和风险缓冲。这或许比打造几个‘样板’,更能激发基层持久的活力。”
发言结束,会场一片安静。几位“典型”代表表情微妙。学者若有所思。基层参会者中,有人眼中闪着光。领导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没有直接点评高晋的发言,而是转向所有人:“刚才几位同志的发言,都很有启发。特别是后面两位同志(指社工和高晋),讲得很真实,反映了一些深层次的问题。改革进入深水区,好的经验要总结推广,实际困难也要高度重视。如何平衡‘顶层设计’与‘基层探索’,如何让有效的创新‘自下而上’生长出来,同时又能在‘自上而下’的框架内得到认可和支持,这是我们一直在思考的难题。”
接下来的讨论,便在这种基调下展开。领导询问了几个具体问题的细节,比如“韧网”的连接机制如何运作、基层容错的具体边界如何把握、校企合作中学校的底线到底是什么。问题尖锐而务实。陈涛、李明、张玥也获得了补充发言的机会,他们结合自身经历,做了简短而有力的回应。
座谈会没有形成任何决议,但散会时,政策研究室的领导悄悄对高晋说:“发言很扎实,领导听进去了。有些问题,可能会在后续政策调整中有所体现。”高晋不知道这是安慰还是实情,但他确实感到,那些原本沉在水底的声音,今天被捞起一些,放在了决策者面前的桌面上,无论后续如何,它们至少存在过了。
然而,水面下的反应,很快以更复杂的方式浮现。
座谈会后一周,陈涛接到通知,学校决定成立“产教融合创新发展中心”,由一位副校长挂帅,陈涛被任命为常务副主任。表面看,这是对他工作的肯定和提升,给了他一个更正式的舞台。但任命文件同时明确,该中心首要任务是“系统梳理现有基础,积极对标省级项目申报要求,力争在未来三年内培育出不少于X个省级示范项目”。陈涛明白,他被吸纳进了体制的“生产流程”,他的理念和影响力,将被用于生产符合上级指标的“成果”。他可以选择利用这个位置,尽力引导项目向“深度”和“育人”方向倾斜,但必须首先完成那些硬性指标。这是一种带着镣铐的舞蹈,也是理念与体制更深入的交融与博弈。他接受了任命,在首次中心会议上,他提出将“过程质量评议”和“学生成长追踪”纳入校内项目遴选标准,作为对单纯数量指标的一种平衡。提议获得了通过,但能执行到什么程度,是未知数。
李明联盟与咨询公司的谈判,在李明那次“茶馆谈话”后,出现了转机。咨询公司修改了方案,提出了一个“联合实验室”的构想:由联盟派出核心成员与咨询公司专家组成团队,共同为选定的企业客户提供定制化服务,收益按更合理的比例分成,联盟对服务内容拥有评议权,并可在项目中嵌入对工友技能成长的评估模块。这依然不是理想的合作,但至少保留了联盟的部分主体性和价值导向。理事会经过又一轮激烈辩论,最终以微弱多数通过了这份修改后的方案。李明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如何在具体的商业项目中,守护那些看不见的“相信”,避免其沦为营销话术。他亲自带领第一个试点项目团队,立下规矩:所有方案必须经过联盟内部相关工友代表评议;项目报告中必须包含对技能生态影响的独立评估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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