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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在规训与生长之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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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关注的聚光灯一旦亮起,便很难再轻易熄灭。陈涛、李明和张玥的实践,在经历了最初被“看见”的兴奋与资源注入后,此刻正更深地陷入一种“甜蜜的负担”之中——他们必须学习在日益严格的审视与期待下,继续那未竟的、本质上充满不确定性的探索。

陈涛的“三要素”在被简化和工具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他收到了不止一份来自地方政府的“合作邀请”或“顾问聘书”,内容大同小异:希望借助他的“理论框架”和“知名度”,为当地计划上马的“数字化技能提升工程”或“产业工人转型基地”背书。一份来自某资源型城市的方案甚至直接写道:“拟借鉴陈涛教授‘三要素’模型,打造万人级‘数字矿工’培训旗舰项目,总投资预计X亿元,恳请陈教授担任首席专家。”

看着这些充满宏大数字和雄心壮志的文件,陈涛感到一种无力。他意识到,自己的理念被系统吸收后,迅速融入了原有的政策叙事和项目逻辑——更大规模、更多投资、更快见效。那些真正关键的、关于“如何缓慢建立信任”、“如何让不同背景的人坐下来共同定义问题”、“如何容忍并学习于失败”的微妙过程,在追求“政策亮点”和“可汇报成果”的驱动力面前,显得无关紧要甚至是一种阻碍。

他决定不再仅仅被动解释。在一次部委研究机构举办的内部研讨会上,陈涛作了一个题为《警惕“转型”的形式主义陷阱:从“三要素”到“三问”》的发言。他将“三要素”重新阐释为三个持续追问:第一问,转型的动力和需求是自上而下设定的,还是自下而上涌现并持续校准的?第二问,协作的生态是围绕项目和资金临时搭建的,还是基于长期信任和共同价值自然生长的?第三问,评估成效的指标是服务于管理便利的,还是真正反映了多元参与者的复杂获益与困境?

“如果我们只复制‘要素’的形式,而回避这些更本质的追问,那么投入越多、规模越大,可能离真正的转型越远,甚至制造出新的社会资源错配和群体挫败感。”陈涛的发言在小范围内引起了一些深思和讨论,但也有人私下提醒他:“陈老师,您这个‘三问’提得很好,但太理想化了。地方上要的是能操作、能考核、能出显绩的东西。您那套过程哲学,听起来很美,但放进现有的政策执行体系里,就像水倒进筛子。”

李明在华芯内部推动考核方式调整的努力,遇到了不小的阻力。人力资源和财务部门对引入“生态关系质量评估”这类软性指标表示疑虑:“主观性强,难以量化,考核成本高,容易引发争议。”一些业务部门负责人也委婉表示,现有的硬性指标虽然可能导致短期行为,但至少目标清晰、责任明确,能快速驱动资源。“李总,大家现在都知道要抢标准席位、争主导项目,劲头很足。如果突然加上些‘关系’、‘信任’之类的软约束,会不会分散焦点,让团队无所适从?”

李明没有放弃。他联合了几个同样感受到问题的中层管理者,设计了一个“双轨制评估”试点方案:在部分国际标准推进团队中,保留原有的关键量化指标作为“基础线”,但同时增加“过程与生态贡献”作为“调节项”,由跨部门委员会(包括外部专家顾问)基于多方反馈进行定性评估,评估结果不影响基本奖金,但作为晋升、评优和长期资源倾斜的重要参考。这个折中方案最终获得了高层的有限批准,在一个团队进行为期半年的试点。

然而,文化惯性的改变比制度设计更难。试点团队的一位项目经理在月度复盘会上抱怨:“我们现在是‘两面作战’:一面要拼死完成KPI,一面还要分心去搞什么‘关系建设’、‘知识分享’,记录各种软性工作的痕迹。感觉更累了,而且后者做得好不好,全看委员会怎么评价,心里没底。”李明听出了其中的焦灼,也意识到,在强大的绩效压力下,任何新增的“要求”都可能被异化为另一种负担,除非能从根本上扭转对“什么是真正有价值工作”的认知。这需要时间,更需要来自最高层的持续信号。

张玥的“共生社”面临的“表演性压力”与日俱增。市里决定将他们的“探索新路径”作为迎接更高层级调研的备选点之一。区里相关部门高度重视,成立了一个临时工作小组,专门负责“提升展示效果”。小组提出的要求非常具体:需要一条“主题鲜明”的参观路线;需要几个“表达流畅、故事感人”的工友代表进行现场讲解;需要制作一部“精炼有力”的专题短片;需要将培训成果、就业对接成功率等数据以“更直观、更震撼”的图表形式呈现。

工作小组的成员们非常敬业,加班加点帮助“共生社”整理材料、设计展板、培训工友。但他们带来的是一套成熟、专业的“典型塑造”方法论,这套方法的核心是提炼亮点、消除杂音、构建流畅的成功叙事。张玥和团队成员感到,他们过去两年多磕磕绊绊、充满试错的探索历程,正在被迅速压缩、编辑成一个“政府创新服务、工友积极转型、成效立竿见影”的标准化故事。

“张姐,领导调研时间有限,必须让领导在最短时间内看到最核心的成效和做法。”工作小组的负责人诚恳地说,“那些过程里的困难、反复,咱们自己内部知道很重要,但汇报的时候要把握主线,突出正能量。”张玥无法反驳对方的逻辑,这是系统运行的高效法则。但她看到,一些被选为“代表”的工友在反复排练后,讲述自己经历时开始使用一些官方的、书面化的词汇,真实的情感被包裹在了程式化的表达里。而那些转型不那么顺利、或者故事不够“典型”的工友,则无形中被边缘化了,他们更复杂的处境和声音,在精心准备的展示场景中,没有合适的位置。

为了应对这种局面,“共生社”内部那个“真实性评估会”开得更加频繁和深入。他们不仅讨论如何应对外部要求,更开始有意识地创造“非展示性”空间。他们组织工友“吐槽会”,鼓励大家说出对培训内容的真实想法、对新工作的不适应、对未来的迷茫;他们邀请那些“不成功”的工友分享经历,共同分析原因;他们甚至尝试用戏剧工作坊的形式,让工友们演绎自己生活中的矛盾与选择,而不是背诵成功故事。这些活动不拍照、不录像、不写进汇报材料,却是“共生社”保持生命力的真正土壤。

高晋的项目组通过持续追踪,看到了一个更系统的图景:不同部委、不同层级的政策话语和项目机制,开始出现一种“共振”。陈涛的“三要素”、华芯的“生态深耕”、张玥的“一体化路径”,这些来自不同领域、最初形态各异的实践,在被系统吸纳和推广的过程中,似乎都在被同一种力量塑造——一种追求“清晰界定、快速复制、量化评估、亮点呈现”的管理理性。这种力量强大而高效,能迅速动员资源、形成声势,但也像一台精度极高的模具,试图将一切活生生的、枝蔓横生的实践,修剪锻造成符合其规格的“政策产品”。

“这不是某个部门或个人的问题,”高晋在项目组讨论中说,“这是科层制系统在面对复杂社会创新时的一种本能反应。系统需要清晰的责任边界、可预测的流程、可测量的产出,以便进行资源配置、风险控制和绩效问责。而真正的社会创新,尤其是那些触及深层结构性问题的探索,本质上是模糊的、涌现的、过程重于结果的。这两套逻辑之间存在根本的张力。”

项目组成员林薇补充道:“而且,系统在推广‘成功经验’时,存在一个深刻的悖论:它倾向于推广那些已经被验证‘成功’的模式,但任何复杂的、与具体情境深度绑定的实践,其‘成功’的关键要素一旦被抽离原初语境进行标准化复制,很可能就不再奏效,甚至产生反效果。系统推广的,往往是‘成功’的壳,而丢了‘生成成功’的魂。”

然而,他们也观察到,陈涛、李明、张玥等人并非完全无助的承受者。他们的“韧性抵抗”与“策略调适”,正在发展出一些新的形态:

·陈涛在学术和政策圈层内部,开始更多扮演“复杂性阐释者”和“临界提醒者”的角色。他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搭建小范围的、跨领域的深度研讨平台,邀请政策执行者、基层实践者和学者一起,还原那些被简化的案例背后的真实挣扎与智慧,试图影响关键人群的认知框架。

·李明在推动“双轨制评估”试点的同时,更加注重团队内部的“意义重建”。他组织团队回顾华芯参与国际标准的初心,讨论短期指标与长期生态建设的辩证关系,甚至鼓励团队成员记录下那些因注重合作而带来的、无法计入考核的“隐性收益”(如意外获得的技术启发、化解潜在冲突的友谊等),在内部进行分享,慢慢培育一种超越即时考核的价值观。

·张玥和她的团队,则将“应对展示”本身变成了一种带有策略性的表演。他们认真准备上级要求的参观流程,但在工友讲解环节,他们鼓励工友在“规定动作”之外,加入一点点个人的、即兴的真实感受,哪怕是一句“其实当时我也很怕学不会”,或是一个关于某次失败尝试的小玩笑。这些细微的“非标准”瞬间,往往能给来访者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也让工友感到自己未被完全“代言”。同时,他们更紧密地团结那些未被“典型化”的工友,发展出更精细化的互助小组,确保“共生社”的服务根基不会因聚焦“亮点”而萎缩。

“他们在学习一种‘嵌入式生存’的艺术,”高晋总结道,“既要借助系统的光和热获得生长空间,又要时刻警惕不被这光亮灼伤本质,不被系统的框架完全规训。这需要极高的平衡智慧、持续的自我反思,以及一点必要的‘狡猾’。”

夜深了,高晋整理着案例笔记。他写下:“规训的力量无处不在,它试图将野生的探索纳入有序的花园。但生长的本能同样顽强,总有一些根茎会悄悄探出栅栏,沿着石缝蔓延,或在修剪后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出新芽。实践者的韧性,就体现在这种持续的、动态的‘之间’状态——在规训与生长之间,在系统接纳与自我持守之间,在可见的绩效与不可见的价值之间,寻找那微妙且移动的平衡点。”

他知道,随着这些实践在系统内的能见度继续提升,这种平衡游戏将更加艰难,也更具启示意义。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驯化与野性》。下一阶段的观察,或许可以从这里开始:那些被系统部分“驯化”的实践,是否以及如何能保留其内在的“野性”活力?而这种“野性”,或许才是创新能够持续涌现、真正回应复杂现实的终极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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