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离奇的二十一点(2/2)
只有海岸的笑声还在热络的空气里回荡,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一圈生动的、带着铜钱气的涟漪。
接下来的牌局,空气渐渐变了味道。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看客被海岸那桌的喧闹吸引,踱步过来瞧个热闹。可不过三四局后,那张绿呢赌桌周围已悄然围了半圈人影。
没人高声议论,只有筹码轻碰的脆响、压低的呼吸,以及每一次亮牌时,人群里那阵短促而克制的骚动。
整整八局——诡异之处在于点数。
从第三局起,陆离、高进与庄家的最终点数,总是一模一样。
十九点对十九点,十七点对十七点,甚至有一次,三家同时停在十六点——那是个极尴尬的数字,庄家按规则必须补牌,却刚好补来一张4,停在二十点。
可陆离与高进同时补牌,仿佛预知了那张4一定会来,三人再次二十点同频。
海岸则是另一番光景。
他像是被幸运狠狠吻了额头,每一次要牌都精准地停在二十或二十一点,将庄家稳稳压过一头。
筹码在他面前堆成小山,映得他满面红光。
荷官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
他发牌的手依然稳定,可每一次收回废牌时,指尖会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
他的目光不再低垂,而是频频扫向陆离与高进。
陆离总是安静地坐着,指尖偶尔摩挲过牌背,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名的某一点,仿佛对桌上的输赢毫不在意。
高进则更从容,甚至会在庄家亮牌时,露出一个极淡的、了然的微笑。
那笑容像一根针,刺进荷官逐渐绷紧的神经。
他开始频频检查牌靴,洗牌的动作也比往常更久、更重。
可无论他怎么洗切,牌局依旧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轨道运行:
陆离与高进永远与庄家平局,海岸永远险胜。
“又赢了!哈哈哈哈!”海岸又一次搂回筹码,笑声洪亮,引得远处几张赌桌的人也抬头张望。
他拍着身旁看客的肩膀,唾沫横飞:“看见没?老子今晚开了天眼!逢赌必赢!”
他全然未觉桌上那无声的暗流,也未看见荷官瞥向陆离与高进时,那眼神里的惊疑与慌张,那是一个发现规律被彻底洞穿、却找不到任何破绽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陆离端起手边的玻璃杯,抿了口水。
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她抬起眼,恰好迎上荷官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她没有笑,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样平静地回视了一眼,然后转过脸,看向身边的高进。
“走吧,去玩玩别的。”
高进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海岸的笑声还卡在喉咙里,陆离已经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高进几乎同时起身,将桌上所剩无几的筹码随意拢进口袋,动作行云流水。
荷官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去,他甚至微微颔首,脸上重新挂上职业性的、近乎感激的淡笑,手指迅速而无声地开始整理牌靴边缘散落的废牌。
“走啦?”海岸愣住,手里还捏着刚赢来的那枚大额筹码,“不玩了吗?我运气正旺啊!这桌绝对是我的风水宝地!”
陆离转过身。
她没看荷官,只是对海岸浅浅笑了笑,那笑意浮在表面,未进眼底。
“我们想换个玩法。”她声音温和,“不过,你在这桌的运势……估计会暂停了。听我一句,你也歇会儿吧。”
“怎么可能——”海岸脱口而出,声音却在半途低了下去。
他眼角余光捕捉到了荷官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松懈的庆幸,甚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苍白。
那点不自然的放松,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浇在他被赢钱的狂热灼烧的神经上。
几秒钟的死寂。
赌场的喧嚣、筹码的碰撞、远处的笑谈,仿佛瞬间退得很远。
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刚才那一局局牌:陆离永远与庄家持平的点数,高进那从容到诡异的停牌时机,还有自己每次惊险万分的“好运”……
根本不是他的运气。
他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向陆离,又转向高进。
惊讶像潮水般漫上来,冲散了赢钱的狂喜,紧接着是一种迟来的、恍然大悟的震撼,最后,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悄然沉淀下来。
原来刚才那意气风发、仿佛赌神附体的快感,不过是别人指尖操控下的一场精准演出。
他像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在自以为是的舞台上手舞足蹈。
“你们俩……真是……”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涩,最终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表情复杂极了,混合着震惊、狂喜、崇拜,以及一种梦想泡泡被戳破后,淡淡的、空落落的怅然。
果然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堆沉甸甸的筹码,金属冰凉的温度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
赢钱的滋味是真的,可这“赢”,从头到尾,都和他自己的“运气”或“实力”没有半分关系。
海岸那点微妙的失落感,仅仅在心头盘桓了半秒,便被一阵更踏实的窃喜冲刷干净。
他又不是他那个嗜赌如命、把胜负心看得比天还重的小弟仇笑痴。
过程?谁在乎过程。
他只要结果,结果就是怀里实实在在、沉甸甸的筹码。
哪怕刚才真是被人牵着线的木偶,那又如何?
线头握在能赢钱的人手里,这木偶当得值!
这么一想,他嘴角立刻咧开,快走两步,又乐呵呵地跟上了陆离和高进的背影。
心里的猜测,此刻已从五分好奇涨到了八分笃定——这一男一女,绝非常人。
三人很快在另一张牌桌前停下。
这里的氛围与方才的二十一点截然不同。
墨绿色的桌面上,筹码如山堆叠,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围坐的客人多是欧美人,西装革履,神情内敛。
无人高声喧哗,也无人左顾右盼,连交换筹码的声响都压得极低。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纸牌滑过桌面的轻微摩擦声,和偶尔响起的、简短到几乎没有情绪的“跟注”或“加注”。
这不是靠运气大呼小叫的赌桌,而更像一个无声的角斗场,每一次下注,都像是刀刃出鞘前,那片刻致命的凝滞。
海岸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这桌子周围的空气都是凝固的。
没有骰盅摇晃的哗啦声,没有“开!”的兴奋大吼,也没有爆牌或通吃时的懊恼与狂喜。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见筹码偶尔相碰的脆响,和纸牌划过桌布的、近乎优雅的嘶嘶声。
他其实顶不喜欢这种玩法。
像他这样的,说好听了是玩家,说直白了就是图个痛快的新手,最爱的是百家乐那种押定离手、即刻分晓的刺激,是二十一点要牌时心脏提到嗓子眼的瞬间,是骰宝开盅前震天响的吆喝。
技术?他不懂,也懒得费那脑子。
要的就是快,是直接,是肾上腺素飙升的爽快感,输赢都图个痛快淋漓。
可眼前这桌……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在下一盘看不见的大棋,眼神沉静得像深潭,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都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韵律。
这让他浑身不自在,像是误入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丛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