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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灶与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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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呼吸更加急促,眼神也更加涣散,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吐出最后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冰锥一样,钉进林卫东的耳朵里:

“……卫东啊……你得……看着点火……别让那点火……真灭了……也别让……让那点火……把不该烧的……都点着了……”

说完这句话,陈师傅像是耗尽了所有精力,手一松,从林卫东手臂上滑落,整个人彻底瘫软在竹椅里,眼睛半阖着,只剩下沉重的、带着湿啰音的喘息,胸口微弱地起伏。汗水已经湿透了他单薄的夹袄,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破旧的皮囊。

林卫东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陈师傅的话,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进他原本就混乱、沉重的心湖,激不起太大的浪花,却沉沉地、冰冷地,一直往下坠,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看着瘫在椅子里、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师傅,又茫然地转头,看向灶口那点随时可能被湿柴压灭的、微弱挣扎的火苗,最后,目光越过昏暗的染坊,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后院角落里,那只肮脏的、被遗忘的旧陶盆,和盆底那点冰冷的、干涸的、丑陋的余烬。

火?盆里的火?梁文亮和巴黎的“光”?不该烧的东西?

这些话,破碎,模糊,带着垂死之人呓语般的混乱,却又像一道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林卫东这些天来浑浑噩噩、刻意不去深想的迷雾,照亮了某些他一直隐隐感觉、却不敢、也不愿去确认的东西。

师傅在担心。担心“湖光·初雪”离开了“温玉坊”这片它赖以诞生的、肮脏、闷热、充满烟火气的土壤,在巴黎那冰冷、华丽、充满算计的光鲜世界里,会“变味”,会失去它最核心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魂儿”。师傅也在警告。警告梁文亮(或许也包括保罗)的心性,在巨大的诱惑和陌生的规则面前,可能会“接不住”那份过于沉重、也过于锋利的“成功”,反而被其反噬,烧干自己,或者……点燃不该点燃的东西。师傅更是在……托付?把那点可能还残存在旧陶盆冰冷余烬里的、属于“温玉”最后一点“心火”的、渺茫的、脆弱的“魂儿”,托付给他这个笨拙、沉默、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徒弟?让他“看着点火”?

看着什么火?怎么看着?盆里的火,明明已经灭了。巴黎的火,他看不见,也管不着。他能看住的,只有眼前灶膛里这簇随时可能被湿柴和寒气扑灭的、卑微的、用来烧水煮饭的火。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混合着对师傅病情的恐慌,和对未来更加深沉的茫然,像潮水般淹没了林卫东。他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发闷,喉咙发干。他想说点什么,想问问师傅到底是什么意思,想告诉师傅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想……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灶膛里湿柴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有气无力的噼啪声,和陈师傅沉重、混浊、仿佛随时会中断的喘息声,在昏暗、潮湿、充满复杂气味的染坊里,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慢慢地,在陈师傅身边蹲下来,蹲在那个冰冷、潮湿、弥漫着劣质烟味和病气的位置。他伸出手,想给师傅拢一拢滑落的、被汗水浸湿的破夹袄,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会生火,只会染布,只会听师傅的话,干那些最脏最累的活。他不懂那些玄之又玄的“火”和“魂儿”,不懂巴黎的“光”和“冷”,更不懂怎么去“看着”那点可能已经熄灭、也可能正在别处燃烧出不可控火焰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只能蹲在这里,守着这口快要凉透的灶,守着灶口那点随时会熄灭的火,守着椅子上这个咳出血、说着胡话、生命像风中之烛般摇曳的老人。守着这间破旧、潮湿、弥漫着霉味和染料气味的、被世界遗忘的染坊。守着那只不再下蛋的、瘦骨嶙峋的老母鸡,和空荡荡的鸡窝。守着滨城这个浑浊、阴冷、看不到尽头的早晨。

锅里的水,终于发出“咕嘟咕嘟”的、微弱的沸腾声。一点稀薄、苍白的水汽,从锅盖边缘升腾起来,很快就被染坊里沉滞、冰冷的空气吞噬,消失不见。

林卫东盯着那缕转瞬即逝的水汽,盯着灶膛里那簇在湿柴压迫下、颜色越来越暗、火苗越来越小的、苟延残喘的火。腰部的酸痛,此刻已经麻木。胃里是空的,但感觉不到饿。喉咙里的铁锈味,似乎更浓了。

他慢慢地,伸出手,拿起灶台边那把用秃了毛的、油腻的旧炊帚,伸进锅里,搅了搅。锅底沉淀的、混着泥沙的糙米,被搅动起来,浑浊的米汤翻滚着,散发出一点微弱的、属于粮食的、真实的热气。

天,似乎又亮了一点点。但那光,是灰白的,冰冷的,没有温度。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斑驳的、洇着水渍的墙壁上,落在蒙尘的染缸上,落在陈师傅灰败、没有生气的脸上,也落在林卫东蹲在灶前、佝偻着背、沉默如石的侧影上。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和无数个昨天一样,沉闷,湿冷,充满了看不见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东西。

只是今天,灶膛里的火,似乎格外地难烧。而心里某个地方,那点因为梁文亮留下的钱和一顿“好饭”而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也被陈师傅那番破碎的、关于“火”和“盆”的呓语,彻底击碎了。只剩下更深的冰冷,茫然,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站在悬崖边缘、看着脚下深不见底黑暗的、冰冷的恐惧。

林卫东拿起那个豁了口的粗陶碗,舀了小半碗浑浊的、还烫嘴的米汤。他端着碗,走到陈师傅身边,蹲下,用粗糙的手指,沾了点米汤,轻轻碰了碰陈师傅干裂、紫绀的嘴唇。

“师傅,喝点……热的。”他声音嘶哑,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师傅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但干裂的嘴唇,却微微张开了缝隙。

林卫东小心地,将碗边凑到陈师傅唇边,将一点点温热的、浑浊的米汤,慢慢喂了进去。

米汤顺着陈师傅干裂的嘴唇,流进喉咙。老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的声响,极其艰难。喂了几口,陈师傅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自己抬起颤抖的手,抓住了碗边,示意自己来。但他手抖得厉害,碗里的米汤洒出来一些,泼在他同样颤抖的手上和破旧的夹袄前襟上,留下湿漉漉的、暗色的痕迹。

林卫东没有帮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师傅那双曾经稳定得如同磐石、能调配出最微妙色泽、能把握最玄奥火候的手,此刻抖得连一只粗陶碗都端不稳。看着那浑浊的米汤,顺着碗边,滴落在地上,瞬间被冰冷、潮湿的地面吸收,了无痕迹。

灶膛里的火,终于彻底被潮湿的碎柴压灭了。最后一点暗红色的余烬,闪烁了几下,不甘地,熄灭了。只剩下一缕细微的、带着焦糊味的青烟,从灶口袅袅升起,在灰白冰冷的天光里,盘旋,扭曲,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染坊沉滞、复杂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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