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花开（1/2）
窒息感像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缗紫若能感觉到谢无咎的手指在收紧，冰冷，有力，带着千年的怨恨和疯狂。空气从肺里被一点点挤出去，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心脏越来越微弱的跳动。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是生命的倒计时。
要死了么？
她竟然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有点想笑。
十七年的生命，到头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是缗紫若？是缗紫玉的影子？
还是谢无咎口中那个，顶着别人脸的、可悲的替代品？
不知道。
她只知道，脖颈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眼前谢无咎那张脸——那张属于轩辕思衡，眼神却全然陌生，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暗。
黑暗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唤她。
很轻，很柔，像春日融雪时，从冰棱上滴落的第一滴水。
“妹妹……”
是姐姐的声音。
缗紫若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看”着那片黑暗，看着深处，缓缓亮起一点微光。
光里，是缗紫玉。
她穿着那身素白的殓衣，躺在那口水晶棺里，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容平静得像睡着了。
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正静静“看”着缗紫若。
不，不是“看”。
是穿过千年的时光，穿过生与死的界限，温柔地，悲伤地，望着她。
“妹妹，”缗紫玉的声音直接在缗紫若的脑海里响起，没有经过耳朵，没有经过空气，是魂魄与魂魄之间，最直接的共鸣，“把我的身体……拿回去。”
拿回去？
缗紫若不懂。
“你我本是一体。”缗紫玉的声音里，带着释然的笑意，“千年前，我把自己的魂魄一分为二，一半承载记忆，转世为缗紫玉；一半承载力量，转世为缗紫若。为的，就是瞒过观星者的眼睛，瞒过这该死的命。”
她顿了顿，声音渐渐缥缈:
“现在，时间到了。是时候……合二为一了。”
“是时候，让‘她’……彻底醒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整个缗国都城剧烈震颤，地面龟裂，宫殿坍塌，城楼摇晃！所有人都站立不稳，连谢无咎都松了手，转向巨响传来的方向——
是皇陵！
是那座沉睡了缗紫玉尸身千年的，缗国皇陵！
“轰——！！！”
又是一声巨响！
皇陵的地面猛然炸开，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在漫天烟尘中，一口水晶棺破土而出，冲天而起，悬停在半空中！
棺中，缗紫玉的尸身，睁开了眼睛。
那双和缗紫若一模一样的、琉璃色的眸子，静静扫过战场，扫过谢无咎，扫过轩辕襄，最后，定格在缗紫若身上。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却也决绝得像腊月的寒冰。
“妹妹，”她开口，声音不再只存在于缗紫若的脑海，而是真真切切地，响彻在战场上每一个人的耳边，“接好了。”
“这是姐姐……最后能给你的礼物。”
话音落，她的身体，从脚开始，寸寸化为金光！
金光如流沙，从水晶棺的缝隙中流淌而出，在空中汇聚成一道金色的河流，奔腾着，呼啸着，冲向城楼上濒死的缗紫若！
“不——！！！”
谢无咎嘶吼，想扑过去阻拦，可那金光太快，太急，太磅礴！他只来得及伸出手，金光就已经越过他，狠狠撞进缗紫若的心口！
“啊——！！！”
缗紫若仰天嘶吼！
不是痛苦。
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在体内苏醒，在融合，在爆炸！
金光将她整个人包裹，像一只巨大的、金色的茧。
茧中，她能感觉到另一具身体，另一种记忆，另一段人生，正疯狂地涌入她的魂魄，与她的意识融合！
是缗紫玉的记忆。
是缗紫玉的千年。
是缗紫玉的等待，缗紫玉的谋划，缗紫玉的……
绝望和希望。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金光渐渐散去。
城楼上，那道素白的身影，缓缓睁开眼。
左眼，是璀璨的金色，像盛满阳光的琉璃。
右眼，是深邃的紫色，像沉淀了星河的夜幕。
一金一紫，妖异，神圣，美得令人窒息。
她抬手，看着自己白皙的、完好的脖颈——那里，被谢无咎掐出的青紫指痕，正在消散。
然后，她抬眼，看向谢无咎。
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爱，只有一片沉淀了千年的平静。
“我想起来了。”
她开口，声音不再是缗紫若的轻柔，也不是缗紫玉的清冷，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回音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嗓音。
“我不是缗紫若，也不是缗紫玉。”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是缗雪莹，巫族神女，谢无咎的妻子，也是——”
“将‘缗雪莹’这个魂魄，一分为二，一半转世为缗紫玉，承载记忆；一半转世为缗紫若，承载力量的——”
“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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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城楼上那个女子，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她身上那层令人心悸的金光，看着她那抹似笑非笑的悲悯。
谢无咎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雕像。
他死死盯着她，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张脸，盯着她周身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他终于挤出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是……阿雪？”
“我是缗雪莹，”她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也是缗紫玉，也是缗紫若。千年前，我把自己一分为二，一半带着记忆转世，一半带着力量转世，为的，就是在千年后的今天，在观星者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给他一个惊喜。”
“不……不可能……”谢无咎踉跄后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阿雪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她剜心……我亲眼看着她死在我怀里……她……”
“她确实死了。”
缗雪莹——或者说，现在该叫她缗紫若了——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压了千年的悲伤。
“千年前，谢无咎，我的夫君，为了救我，盗走半颗菩提心，跳下忘川。我在忘川边，等了三年，等到他魂魄散尽的消息，等到谢无霜带着轩辕大军兵临城下，等到缗国覆灭，族人死绝。”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金色的火焰在掌心静静燃烧。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逃不掉了。观星者要的是完整的菩提心，要的是我的命，要的是这九州八荒，再无人能威胁他的永生。所以，我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我以缗国最后的气运为祭，以自身魂魄为引，施展禁术——‘分魂转生诀’。”
“我将自己的魂魄一分为二，一半承载‘记忆’，转世为缗紫玉，在缗国皇陵沉睡三百年，等待时机；一半承载‘力量’，转世为缗紫若，在缗国长大，成为神女，活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我知道观星者会监视每一代神女，所以我让‘缗紫若’这一半，忘记前尘，只做她自己。而让‘缗紫玉’这一半，在皇陵深处，等待，谋划，布局。”
“我等了千年，”她抬眼，看向谢无咎，眼中金光流转，“等的就是今天，就是观星者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就是你——谢无咎的残魂，彻底苏醒的这一刻。”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因为只有你醒了，只有你认出我了，只有你把我逼到绝境，我另一半魂魄——缗紫玉，才会从皇陵中醒来，才会与我融合，才会让‘缗雪莹’，真正重生。”
谢无咎呆呆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金与紫，看着她脸上那抹悲悯又决绝的笑，看着她和记忆中那个女子，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你……”他嘴唇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你早就计划好了……你连我都算计进去了……”
“是。”缗紫若——不，现在是完整的缗雪莹了——坦然承认，声音里没有任何愧疚，“我算计了你，算计了观星者，算计了轩辕襄，算计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因为我要赢，”她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我要赢这场，延续了千年的战争。我要赢回缗国，赢回自由，赢回——”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赢回你。”
谢无咎浑身一震。
“千年前，我没能救你。千年后，我不会再让同样的事发生。”缗雪莹朝他走近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触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无咎，醒来吧。从谢无咎的怨恨里醒来，从轩辕思衡的身份里醒来，看看我，看看站在你面前的，真正的我。”
记忆在翻涌。
属于谢无咎的记忆，属于轩辕思衡的记忆，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疯狂碰撞，融合，然后——
轰然炸开！
“啊啊啊——！”
他抱头嘶吼，跪倒在地，脸上青筋暴起，眼中神色疯狂变换！时而是谢无咎的沧桑怨毒，时而是轩辕思衡的挣扎痛苦，时而是茫然，是混乱，是两种人格、两种记忆、两种人生，在体内厮杀、吞噬、争夺控制权的剧痛！
“无咎！”缗雪莹想上前，却被他身上骤然爆发出的、狂暴的气浪震退！
“别过来……阿雪……别过来……”谢无咎——或者说，现在是轩辕思衡了——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我控制不住……谢无咎的记忆……他的怨恨……他要吞噬我……他要……”
“那就让他吞。”
缗雪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轩辕思衡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让他吞了你，让他占据这具身体，让他成为‘谢无咎’。”缗雪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然后，我会亲手，把他从这具身体里——挖出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用这千年来，我每一世转生，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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