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灰烬课(2/2)
苏晏目光如冷电,扫过每张惊恐或迷茫的脸:
“学怎么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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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学子们没散,一个个正襟危坐堂内,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专注。
苏晏开始教具体的辨伪法子:
“药水显隐”——用特制药水涂纸上,能让刮掉的字迹短暂重现;
“震纹辨伪”——把纸放绷紧的鼓面上,敲击观察墨迹的细微震动,判断新旧墨迹的附着力差别;
“口供倒推”——把几份看似无关的证词,按时间、地点、人物关系重新排,找逻辑上的必然缺口。
一个枯瘦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出现在讲堂后门,默默听着。
是国子监的老博士,人称“枯笔生”。
他看着苏晏把这些被视为“旁门左道”的技艺全教出去,眉头越皱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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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结束,学子们心事重重散去。
枯笔生拦住了苏晏。
他声音像他的人一样,干枯沙哑:“你教他们识谎……可教过他们忍痛吗?”
他盯着苏晏:
“我爹临死前,还在抄《春秋》。
一笔一划,抄了三天三夜。
他不是为了辨什么真伪——他只是想,‘至少有一本干净的书陪他下葬’。”
老学者声音发颤:
“你把他们心里那点干净东西全打碎了。让他们抱着一堆碎片……怎么活?”
苏晏沉默片刻,没辩解。
他对老学者深深一揖,转身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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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手里捧着一册自己少年时手抄的《正统论》。
纸页泛黄,字迹却依旧锋芒毕露,满是少年人对信念的执着。
“这是我曾经信过的‘正统’。”他把手稿递到枯笔生手里。
“您若觉得污眼,尽管烧了。”
老学者接过那册沉甸甸的手稿,翻了很久。
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激昂的文字,像在摸一个早已逝去的时代。
最后,他颤抖着手,把书稿投进院子里取暖的火盆。
火焰轰然腾起,吞掉纸张。
枯笔生浑浊的眼睛映着火,却在火焰最烈时,低声念出一句:
“火再烈……也烧不尽人心里的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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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第一批“辨谎课”的结业试在讲堂举行。
试题是封伪造的边镇急报,苏晏在里面埋了七处或明或暗的破绽。
日落时分,批阅完——九成学子找出五处以上破绽,成绩很好。
得分最低的,是字瘢童。
他的答卷一片空白。
苏晏念到他名字时,少年沉默走上讲台,把自己的左臂轻轻贴在那张空白答卷上。
这一次,浮现的金文和右臂完全不同——更黯淡,却带着奇异的温润感:
“此报成于京中,因无雪地马蹄热痕。”
全场震惊。
右臂读史之“死”。
左臂辨物之“活”。
这少年自己,就是一本活着的、关于真与伪的奇书。
苏晏当场宣布:通过这次结业试的,都授“观火牒”。
凭这牒子,能自由进出兰台秘阁,查那些被封存的副本档案。
欢呼声里,没人注意到——
当晚,灰拓娘在自家小院,借着月光,把自己几十年冒死私藏的所有焚碑拓片,一一整理成册。
她在封面上用粗陋笔迹写下三个字:
《残声集》。
夜深人静时,她把这本沉甸甸的册子,悄悄放在了国子监的门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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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兰台秘阁。
苏晏独自坐在堆积如山的案卷里,查新入库的档案。
忽然,掌心一阵灼烫——熟悉的“血脉回响”又来了。
他坠进梦境。
可这次,景象全变了。
那个总在昏暗里持简抄写的孩童,不见了。
换成个蹲在篝火余烬旁的、面目模糊的孩子。
他没抄写,是用根烧焦的树枝,在冰冷地上,吃力地划出一个巨大无比的“疑”字。
划完,孩子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眶望向苏晏,用稚嫩空洞的声音问:
“叔叔,如果连怀疑都成了规矩……我们还敢不敢错?”
苏晏猛然惊醒。
冷汗湿透后背。
他看着桌上自己刚草拟的《辨谎七法》,上面的每个字,此刻都刺眼无比。
他提笔想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迟疑。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摩擦声。
苏晏霍然抬头——
檐角上,焚稿僧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尊沉默石像。
他手里捧着半卷没烧尽的《实录》,低语随风飘进来:
“别让‘真理’……变成新的镣铐。”
话音刚落,苏晏握着笔的手,悬在了半空。
一滴浓墨从笔尖坠下,在《辨谎七法》草案上,晕开一团深不见底的黑。
同时,一股冰冷的夜风毫无征兆灌进阁里,吹得烛火狂舞,明灭不定。
风里没雨的气息,反而带着湿漉漉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土石腥气……
和隐约的绝望。
苏晏心一凛。
他好像感觉到——自己亲手点起的这把追寻真相的火,已经引来了一场他无法预料、更无法掌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