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牙牌引路(1/2)
北地的风冷得像刀子,刮过村子每寸冻土。
苏晏站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盯着土炕上缩成一团的身影。
那是个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没什么生气地陷在破棉絮里。
嘴唇边还沾着没干的泥,小手却死死攥着一枚乌黑的牙牌——好像那是他和这世界唯一的联系。
村老佝偻着背,浑浊的眼里满是怜悯和无奈。
“大人,这娃儿……生下来就没个正经名字。他娘生完他身子就垮了,自己投了村口的枯井。
他爹受不住,也疯了,没过几年……也跟着跳了。”
老人的声音在风里发颤,“可怜啊,这孩子就吃百家饭长大。可……可他每晚说胡话,翻来覆去就那一句……”
井底有灯,有人喂水。
苏晏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慢慢从怀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上面是用特殊药水拓印下来的、素缳娘脖子上那条白绫最后一点痕迹。
他小心展开,和孩子枕边一块破旧的、绣着半朵残梅的布料比对。
针脚、纹样,连褪色的痕迹都严丝合缝。
真相像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十二年的迷雾。
梦井童的母亲,就是当年跟着他从靖国公府大火里逃出来的贴身婢女,阿梅。
她在浩劫里活下来,却因为产后血崩,身子弱得走不动,
只能在绝望里把新生幼儿托付给这户农家,然后自己沉进那口给过她片刻喘息的枯井。
她以为用死,给孩子换了一条生路。
苏晏这才明白——素缳娘那句“火场里再没活人”,是多大的谎。
不,不是谎。
是一道用血和泪垒起来的堤坝,想挡住身后涌来的灭顶之灾。
活下来的不是没有。
是所有逃出来的人,都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追着、赶着、改了名字换了姓,甚至被彻底抹掉了存在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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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急令从苏晏手里发出,用最快速度送到京城言枢院。
他要调阅十二年来所有流放、贬谪、发卖的案卷。
可回报的结果让他浑身发冷——凡档案里牵涉到“靖国公府旧仆”字样的,无一例外,都用了一种特制的墨水写。
那种墨,遇水就化,不留半点痕迹。
这是个精心策划了十二年的阴谋。
每个环节都透着斩草除根的狠劲。
辩骸郎——那个能和尸骨说话的人——面对这化成乌有的纸上冤魂,也束手无策。
最后,他请来一位特殊的“书吏”:泪蚀娘。
一个以眼泪为生的女人。
她的泪据说能洗掉世上一切伪装。
泪蚀娘的第一滴泪珠落在泛黄卷宗上时,奇迹发生了。
那看着牢固的墨迹像被热水泼到的残雪,迅速溃散、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墨晕。
墨晕出来。
那是一份死亡名录,也是一张流亡地图。
一共一百三十七人,分批被流放到酷热的岭南、苦寒的漠南、潮湿的东海盐场。
大多数名字后面,都用朱笔标着“病亡”、“役毙”,或者更直接的“失踪”。
少数活下来的,被卖为官奴,散进人海。
苏晏的手指抚过一个名字,突然停住了。
名录一角,有个不起眼的条目写着:“乳母李氏”。
备注栏里,一行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字像根毒刺,狠狠扎进他眼睛:
“携婴脱逃,追杀未果。”
他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乳母李氏!
那个素缳娘嘴里说的、抱着自己孩子、在混乱里被活活踩死的女人。
原来,她没死。
她抱着逃出去的,不是她自己的孩子——是他,苏晏!
那个被踩死的婴儿,是素缳娘为了让他活下去编的第一个谎,也是整个骗局的基石。
他的救命恩人,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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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苏晏独自坐在驿站昏黄的灯下,面前摊着那份被泪水复原的名单。
他发现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规律:所有记在册上的幸存者,他们的后代,都无一例外出了各种怪状。
北地的梦井童吃土,说梦话;岭南有个不会说话的女孩;
漠南有个夜夜梦游、总想往南边挖洞的少年……
好像他们从血脉深处,集体继承了一段被强压下去、说不出口的记忆。
他突然想起那个疯疯癫癫的青砖匠对他说过的话:“疼不会消失。它只会从人身上,转到那些不会说话的石头里去。”
此刻,苏晏全明白了。
这些孩子的“噩梦”和“怪癖”,根本不是病。
是他们父母、祖辈受的巨大创伤,在血脉里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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