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井火照魂(2/2)
印章上,清清楚楚刻着一个“苏”字。
青砖匠慢慢拿起那枚印章,用粗糙的指尖摸着冰冷的印面。
忽然,他全身一抖,声音里带着难以形容的惊骇和悲悯:
“这块石头……它记得疼。”他抬头看苏晏。
“当年,有人把它在火里烧得通红,然后……然后压进了一个孩子左手手心,对他说——‘从这一刻起,你就是另一个人’。”
话没说完,苏晏慢慢摊开了自己的左手。
他手心里,一道狰狞扭曲的疤痕赫然在目——那疤痕的形状,和“苏”字印章的轮廓,分毫不差。
原来是这样。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一夜的真相,比他记忆里的逃亡残酷得多。
那不是简单的偷梁换柱。
那是一场血腥的、暴烈的、要彻底剜掉他身份的烙印仪式。
有人亲手给他刻上了新名字,也亲手埋葬了林澈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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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苏晏在省罪台前点起一堆篝火。
这儿本是罪臣伏法前忏悔的地方,现在成了他告别过去的祭坛。
他把那件襁褓、那卷残书、那枚“苏”字童印,一件件亲手扔进熊熊燃烧的火里。
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看不出悲喜。
只有那截锈剑残片,他没烧,紧紧握在手里。
守井人跪在一旁,看着那些属于过去的东西在火里化成灰,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我背你出城那晚,你烧得迷迷糊糊,却抱着我脖子说了一句话……你说,‘哥哥别怕,我抱你出去’。
我听见了,可我一直不敢信,我怎么敢信……少爷,我不配做你哥哥。”
他用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身子剧烈发抖。
苏晏转过身,扶起他。
在跳跃的火光里,他拔下束发的乌木簪,用尖的一头划破了自己和老卒的手心,然后把两只流血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血融在一起,像立下最古老的契约。
“从今天起,你不是守井人。你是林家最后一个义仆,林忠。”
苏晏的声音沉稳坚定,“井,不用守了。但话,必须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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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渐渐小了,夜风起了。
翻飞的灰烬在空中打转,像黑蝴蝶。
忽然,一阵阴冷的旋风扫过省罪台,把地上一堆还没凉透的余烬卷起来——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里,竟诡异地拼出了一行断断续续的字:
“救我”。
影膳郎们瞬间拔刀,护在苏晏身前,警惕地环视四周。
守井人林忠吓得脸都白了,以为是冤魂索命。
只有青砖匠仰头看着灰烬再次被吹散,轻声叹息:
“不是鬼在说话,是砖石在哭。
这省罪台下,埋了太多无辜人的骨头,他们的怨气渗进了每一块砖。
刚才那场火,烧的虽是少爷你的过去,却也引动了这地方的记忆……它们在向你求救。”
苏晏凝视着那片散乱的灰烬。
金手指在脑子里轻轻一震,一行冰冷的提示浮现:
“共感织网已激活,触及底层记忆碎片。”
他慢慢弯下身,抓起一把还有余温的草木灰,任它从指缝间流走。
“还有多少人,”他低声自语,像在问脚下的地,又像在问茫茫夜色。
“像我们一样,活着,却被这人世间彻底抹掉了痕迹?”
话音刚落,一个影膳郎像鬼影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声音急切:
“主上,漠南急报!”
“说。”
“一个流民妇人在拆北地铁券村的旧屋时,从夹墙暗格里发现了几十枚孩童的牙牌。
核对过了——都是十二年前靖国公府失踪仆役的孩子。
其中……其中最小的一枚牙牌上,只刻了五个字——”
影膳郎顿了顿,声音发涩。
“梦井童,三岁。”
苏晏手里的草木灰终于流尽了。
他慢慢站直身子,望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的夜,比京城更黑。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要找的、要救的,早已不是一个人的冤屈。
那是一代人的血泪。
是一场被埋在繁华盛世
梦井童……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就要打开那座尘封了十二年的、活人的地狱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