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双面同燃(2/2)
唯独内壁上,嵌了九面巨大的铜镜,光可鉴人,从四扇窗映照出东南西北每个来访者的脸。
平台落成那天,苏晏亲手题匾——
三个大字:“省罪台”。
瑶光公主站在他身边,眉头轻蹙,看不懂。
苏晏望着那匾,声音低沉却清晰:
“从前我们祭奠死者,是让死者安息。从今往后,我们要在这台上照活人——让每个走进来的人,都看看镜子里自己的脸。
看看皮囊。”
话音刚落,一个苍老的身影拄着拐,颤巍巍走来。
是当年冒死藏起苏晏的裂冠翁。
他把一只旧陶瓮放在台基上,哑声说:
“孩子,这是你家灶台下的灰。我替你留了十二年。你说要烧尽世间的谎……那就从这第一把火开始吧。”
焚典仪式,就在省罪台前举行。
苏晏亲手把粉饰太平的《忠鉴录》残本、伪造的谋逆诏书抄稿,还有当年那份长长的连坐名单,一件一件,扔进火盆。
火焰窜起来,映得他双眼发红。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抽出那柄跟随自己多年、剑柄嵌着半块青砖的锈剑,毫不犹豫,送入火中。
烈火舔着剑身,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
终于——
“咔!”
一声脆响,剑身从中断裂。
那半块与剑柄融为一体的青砖,也崩裂开来。
砖心里,竟是空的。
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微型绢书,藏在里面。
苏晏手有些抖,慢慢展开绢书。
一行熟悉又陌生的字迹,撞进眼里——
是父亲林啸天的亲笔遗训:
“吾儿若存,切记:勿报私仇,务改积弊。权柄之毒,甚于刀兵,制度之恶,方为国殇。
为父之憾,非死于冤,而在于未能破此恶制,反为其所噬。望你承吾志,而非报吾仇。”
短短几句,字字浸血。
十二年的隐忍,十二年的谋划,支撑着他的那团复仇之火,在这一刻被父亲的遗志彻底浇灭。
然后,另一团火燃了起来。
更炽烈,更庞大。
苏晏再也撑不住,双膝一沉,重重跪倒在地。
他把脸埋进绢书,肩膀颤抖,压抑了十二年的泪水,终于决堤。
他哭出声来。
就在他恸哭的那一瞬间,眉心那枚常人看不见的金色印记,骤然滚烫。
【共感织网】的能力被极致的情感催动,不再是无形的丝线,而是化作万千璀璨星火,从他身上升起,融进夜空。
仿佛一刹那,京城无数百姓心里,同时亮起一盏微弱却坚定的灯。
那一夜,异象笼罩全城。
子时三刻,所有计时的铜壶滴漏——皇宫的、官邸的、街头的——在同一瞬间,诡异地停止滴水。
万籁俱寂,时间像被冻住。
一刻钟后,所有滴漏又同时“叮”一声清鸣。
声音悠长,传遍大街小巷,汇成一股巨大的共鸣,把无数人从梦里惊醒。
百姓骇然推窗,只见言枢院上空,层层叠叠浮现出模糊人影,宛如海市蜃楼。
风里,似乎有千万个声音在低语,汇成一句清晰的话,传遍全城:
“我们不是背景。”
省罪台上,苏晏缓缓站起身。
泪痕未干,眼里却已一片澄明。
他紧紧握着父亲留下的半块龙形玉佩,目光穿过夜色,望向西北漠南的方向。
瑶光轻轻走到他身后:
“下一步?”
苏晏转过头,看向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声音平静:
“去找那些不敢做梦的人。”
千里之外的荒原村落里,梦井童从沉睡中醒来。
他惊讶地发现,嘴里的泥沙不见了,满口清爽。
枕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温热的铜钱。
正面刻着一个他看不懂、却觉得无比熟悉的字——“破”。
背面一行小字:
“下一个故事,由你开头。”
铜壶齐鸣之夜后,京城里“地脉有灵,冤魂诉语”的传言越传越凶。
百姓又敬又激动,把那夜当作神迹的开端。
可身为神迹中心的苏晏,却在言枢院里独自坐了一夜。
他没睡。
目光盯着窗外那片星火升起又散去的天空,神色凝重。
众人眼里的祥瑞,在他看来,却撕开了另一层更深、更暗的帷幕。
那后面的东西,比一场十二年的沉冤,更冷,也更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