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歌从故宅来(2/2)
苏晏沿着墙根坐下,后背抵着冰凉的砖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缝,轻轻哼起了歌。
调子简单,还带着江南的软语,是小时候母亲每天早上叫他起床的童谣。
歌声很轻,有点抖,却像能穿透时间。
忽然,他怀里的金丝匣残片飘了起来。
那些碎片以前闪着冰冷的数据流,此刻却发出和歌声一样的调子,温温的,软软的,像离家多年的孩子,听见了娘的呼唤。
就在这时,熔心匠赶来了。
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一辈子打造过无数精密杀器,此刻却老泪顺着皱纹往下淌,膝盖一软就跪了。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他泣不成声,对着那旋律喃喃:“它记着的,从来不是什么规矩法度……是人心啊!是人心!”
这支歌,这一幕,像一粒火种,扔进了堆满干柴的京城。
当夜,大邺各地的监察使,几乎同时发现桌上的文书变了。
不管上面写的是什么,都自动冒出一行朱砂似的小字:“斧已劈门,执斧之人,亦可易主。”
这不是上峰的命令,也不是叛逆的檄文,像“天地同律”的鼓声一样,是超过权力、超过意志的共识,是天下官心,一起冒了头。
血契娘抓住了这个机会。
连夜组了一百人的传歌队,给苏晏的童谣填了新词,叫《新天谣》,第二天就往大街小巷里唱。
“砍柴的斧,也能劈开天;劈开天后,谁来掌刀烟?”
巷子里的小孩追着跑,扯着嗓子唱;
白发老吏听见了,抹着眼泪,也跟着哼。
瑶光公主亲手画了幅《苏郎行吟图》。
画里的苏晏,布衣草履,站在断壁上,仰头唱歌。
她亲笔题了六个字,字字千钧:“此非谋士,乃醒者。”
画被裱起来,传遍了京城。
民心、官心、天心,好像都聚到了一个人身上。
苏晏站在三印碑顶端,夜风吹得衣袂猎猎响。
他望着灯火通明的皇城,眼神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尖。
他知道,兵谏的日子,不用再挑什么吉凶了。
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份《宪纲》草案。
那上面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是给这个国家画的未来。
他看了一眼,抬手扔进脚下的火盆。
火焰“轰”地起来,映红了他的脸。
怪事发生了——草案烧成的灰烬,没随风飘走,反而在空中转了两圈,聚成一只鸟的模样。
那鸟振着灰烬做的翅膀,在众人惊得吸气的目光里,朝着紫禁城飞去。
深宫里,乾清宫内。
年轻的皇帝猛地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打了个寒颤。
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死死盯着夜空。
片刻后,那只灰鸟穿过层层宫阙,轻轻落在御案上,随即散开,变成五个红字,刺眼得很:
“你要的赦书,来了。”
皇帝的身子剧烈地抖起来。
他要的赦书,是苏晏低头求饶的,是他能重掌皇权的。
可眼前这五个字,分明是对他这个天子的“赦免”!
他攥紧桌上的凤头诏笔,指节发白,笔尖悬在明黄的圣旨上,半天落不下去。
就在这时,钟鼓楼传来破晓的钟声。
一声,又一声,沉得很,也长很,像在耐心等,等一个名字被喊出来,换掉旧的一切。
那道贯通天地的光柱,终究是散了。
连日的异象消失,京城重归寂静。
可这寂静,比鼓声雷动时更让人心里发紧。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紫禁城和三印碑之间,等那决定命运的最后一碰。
可谁也没等到。
光柱散后第三日黄昏,皇城司的观星官连滚带爬冲出钦天监,鞋子都跑掉了,脸白得像纸,手里的星图飘落在地。
图上,北斗七星歪歪扭扭,南辰星躲得没影,星宿的轨迹乱成一团麻。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穿透暮色,传遍皇城:
“天……天的规矩,也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