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地下千盘局（2/2）
第三条，他被刺了。
《宪纲》颁行第二年，他最信任的一个护卫，因为家人在新政里受了损，把毒刀捅进了他后心。
看得苏晏后背冒冷汗。
他没活，也没称帝。手里攥着《宪纲》和监察权，成了比吕芳还可怕的人。
他用自己定的律法当锁链，把所有反对他的、想变革的，全给收拾了。
眼里没了理想，只剩冷冰冰的权术，和对秩序的绝对掌控。
他成了自己最想推翻的那种人。
每一幕都不像假的，逻辑顺得吓人，像已经发生过的历史。
“看见了吗？”为首的魂影声音里带着点可怜，“这就是轮回。不管你往左走，还是往右走，终点早就定好了。”
地宫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槐下先生的火气，也被这残酷的现实浇灭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熔心匠忽然嘟囔起来，低着头，不知道是说给苏晏听，还是说给自己：
“不对……他们不是在吓唬人……他们是在问，是不是真的有人……能跳出这个轮回。”
苏晏一直没吭声。他的目光扫过那十三条绝望的未来，最后落在赤着脚的砧石匠身上。
心里的惊、怒、迷茫，忽然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只剩一种冷得发烫的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却稳：“这儿最老的一块砧石，刻着啥？”
砧石匠看了他一眼，眼里似乎闪了下光，又很快暗了下去。
他没比手势，转身往西北角走——那是北斗七星里“破军”的位置。
那里立着块砧石，风化得厉害，表面磨得快平了。
砧石匠伸出手指，指了指贴近地面的地方。
苏晏蹲下身，拨开积尘，手指摸到石头上的凹痕，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看。
那些字模糊得快要看不见，却让他浑身一僵。
那是他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十年前，他在流亡路上，被追杀得走投无路，以为活不成了，用匕首刻在山壁上的遗言。
“吾亦曾以为，我能不同。”
那是他少年意气被现实打碎后，最后一声不甘的哭喊。
原来，他也不是第一个来这儿的“苏晏”。
他的意志，他的不甘，早在十年前，就被这儿复制、推演，最后判了“失败”。
苏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地底的空气又冷又呛，裹着万年的尘埃，却让他混乱的心彻底沉了下来。
再睁眼时，眼里没了半分犹豫。
他没看那些魂影，也没看那十三条未来，转身走回中央的巨砧前。
抽出腰间的短刃——那是监察使“无常”权柄的象征，刀锋在火光下闪了道冷光。
手腕一翻，左手掌立马划开一道口子。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石头上，红得刺眼。
他把流血的手掌，重重按在了布满《宪纲》刻痕的巨砧上。
“你们问我，有啥不一样。”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石头的嗡鸣，字字砸在地上。
“我不一样的地方，不是手段更巧，不是心志更坚，也不是比你们运气好。”
鲜血顺着无数刻痕爬开，像一张红网，把整座巨砧缠了起来。
“我跟你们唯一，也是最大的不一样——我，愿受审判！”
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一滴血彻底渗进石缝。
整座影塾地宫，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
苏晏松开手，不管掌心的伤口，在血染的巨砧前盘膝坐下。
闭上眼睛，他开始一字一句地背诵《宪纲》。
“天宪第一，民为本，社稷次之，君为轻……”
每念完一段，就有一道淡金色的光影从他身上飘出来，变成另一个“苏晏”，站在半空。
那些“苏晏”有的皱眉沉思，有的低头批阅，有的互相争辩，像是在用他自己的灵魂，重新琢磨每一条律法的好坏，每一个未来的可能。
七日七夜。
他没喝水，没吃东西，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却一直没停。
身子渐渐瘦得脱了形，眼窝陷了进去，可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
他的身后，站了九百八十个不同姿态的“苏晏”。
每一个都是一种可能，每一次重写，都是一次对自己的审判，一次舍弃。
第八日黎明，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从地宫穹顶渗了进来。
苏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念完了《宪纲》的最后一个字。
刹那间，空中那九百八十个幻影，连同四周几十位历代魂影，同时转过身，面向枯坐如石的他。
他们用同一个声音，齐声说道：
“若你失败，我们……将再醒一次。”
声音还没散，所有幻影就像晨雾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槐下先生等人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苏晏怀里的金丝匣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碎成了漫天金粉。
金粉没飘走，瞬间聚成一道璀璨的光柱，嗷地一声冲上天，硬生生撞穿了地宫穹顶，穿透了数百丈的土石，直插云霄。
京城，十三道监察使的驻地。
无数百姓刚从睡梦中醒来，抬头一看，吓得张大了嘴。
天空中，铺展开一块巨大的沙盘，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近百年来王朝政局的每一次变化、每一次循环、每一次败亡。
沙盘的尽头，那无尽轮回的终点，一个孤单的身影，正缓步走进一片未知的迷雾，再也没回头。
光柱的能量没停，化作一道无声的波纹，以京城为中心，往四面八方扩散。
越过高山，掠过大河，穿过一座座沉睡的城池。
那不是声音，却比声音传得更远。
是意志的共振，是秩序的宣告，是叩响新时代大门的力量。
这道无形的波纹，正精准地扑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扑向那些挂在城楼之上，代表着时间与律法尊严的古老器物。
天地间万籁俱寂，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变革，正在暗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