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门自己开了(1/2)
第二十八日,晨雾还没散。
东市的青石板上铺了层薄霜。字蝗儿踮着脚,正撕最后半张《税约公告》,后领突然被人揪住了。
他脖子一缩,却听见一串银铃似的笑声——七个扎羊角辫的小娃围了上来。
最前头的小丫头攥着半块烤红薯,热气混着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你又撕告示!”小丫头扬起下巴,“可昨儿王屠户说了,这上头的字比他记账还清楚。你背一遍,我们就信你不是坏虫!”
字蝗儿的手指,下意识去抠腰间的破布口袋——里面装着七张揉皱的公告。
每回撕下来,他都躲到城隍庙后头,读上三遍。
十二岁的瘦胳膊被晨风吹得发颤。他却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背就背!可你们得借我炭条。”
小丫头把烤红薯往怀里一塞,从裤兜摸出半截黑炭。
字蝗儿蹲在墙根,袖口蹭过结霜的砖缝。炭条划在青墙上,沙沙响。
第一行“税赋十取一,匿田者连坐”刚写完,旁边卖菜的停了下秤,卖糖画的老张头踮脚凑过来,连挑水的汉子都放下了扁担。
“‘盐铁官营不改,然牙行抽成不得过三厘’——”字蝗儿的声音越念越响。
炭灰落在他磨破的鞋尖上,黑乎乎一片。“‘流民占田满三年,官给地契为凭’!”
写完“凭”字最后一笔,他额角沁出薄汗。一抬头,正撞进一片发亮的眼睛里。
“好!”卖油的刘二叔拍大腿喝彩,“这小崽子肚子里,藏着整面墙的字!”
人群里挤进来个戴方巾的老学究,扶扶眼镜,一行行核对。末了冲字蝗儿拱拱手:“小友过目成诵,可愿来我书塾?”
字蝗儿慌忙摇头,抓起地上的炭条就要跑,却被小丫头拽住衣角:“还没背完呢!”
日头升到东市牌楼尖时,整条街的墙面,已经爬满了炭写的、粉笔描的、甚至用指甲抠的《宪纲》条款。
卖豆腐的阿婆在自家门板上,歪歪扭扭写“欺隐三亩上”。
隔壁铁匠铺的学徒蹲在狗洞前,补了半句“抄家又戴镣”。
穿锦缎的贵妇人让丫鬟举着灯,自己踮脚在影壁上抄“鳏寡免役”。
墨汁顺着青砖往下淌,像道流不尽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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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门外的汉白玉阶上,归雁客正抖落衣袍上的尘土。
他背着半旧的青布书囊,鞋跟沾着西北的沙、江南的泥,连发绳上都结着两星草原的草籽。
门吏拦他,他只说:“我要让天下人听听,没有官印的规矩,长什么样。”
第一声朗读混着晨钟,撞开了城门。
“西北甘州,牧民自组‘水草评议会’——”
归雁客的声音起初沙哑,念到“十户推一老,春草萌发时共议放牧场界”时,喉结滚动着,泛起热意。
“南方台州,渔村立‘潮汛公裁堂’,初一十五晒渔网时断邻里争讼……”
路人渐渐围拢。
挑菜的农妇停下脚步,轿子里的官员掀开轿帘,连巡城的兵丁都收了鞭子。
当念到“蓟州烽燧下,戍卒轮值讲法,每月三夜,火把照得城墙像着了火”时,人群里突然爆出喝彩。
归雁客的手按在书囊上——那里装着三百六十二页笔记,每一页都盖着红泥指印。是他走过七省,听来的、看来的、亲手记来的“野政”。
暮色漫上宫阙飞檐时,夜邮娘的黑斗篷掠过宣德门角。
她像片被风卷起的叶子,从归雁客脚边经过。书囊轻轻一沉——手稿已经换了位置。
归雁客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霭里,忽然笑了。
苏先生说过,“光靠笔杆子烧不暖天下”。可天下人自己点的火,哪里还需要笔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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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宅子里的烛火,一直亮到三更。
老陈蹲在廊下磨剑。刀石声沙沙的,像极了十二年前北岭雪夜的风声。
内室里,苏晏翻着归雁客的手稿。纸页间飘出几缕草香、海腥、铁锈味,混着墨香漫进他鼻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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