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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草鞋与官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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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卷着晨雾,扑进破庙。

郑六爷的枣木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到第七下,“咚”的余音还没散,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

半张胡茬脸探进来,是北镇的王统领。腰间铁刀磕上门框,闷响一声。

“六爷,您这破庙倒比帅帐敞亮。”王统领掀帘进来,军靴碾过碎砖,咔咔响。

他瞥了眼案上——左边摆着双官靴,右边摆着三双草鞋,喉结动了动:“咱大老粗穿不惯讲究的。”

说着蹲在门槛边,一把扒下磨破后跟的旧皮靴。

赤脚踩上凉地,脚底沾的草屑簌簌往下掉。

人陆续来了。

穿粗麻短打的老耿攥着补丁衣角,在门口站了半刻,才蹭到草鞋那边。

西镇的文书先生扶扶老花镜,对着官靴犹豫半天,解下皂靴轻轻放下。

最后进来的是个扎羊肚巾的年轻后生,抱着布包直喘气:“六爷,我替张老爹来的,他昨儿犯寒症起不来。”

布包搁案上,露出一摞皱巴巴的地契。

郑六爷摸了摸蒙眼的黑布。

左手按官靴,右手覆草鞋:“官靴是前儿县太爷留的,说‘按规矩该坐主位’。

草鞋是李婶、老耿家小子、西镇伙夫的——他们说,‘咱的脚最知道地有多沉’。”

拐棍点点案心空处,“今儿这案,主位是理,是据。”

话音刚落,庙外传来木屐叩石声——哒、哒、哒。

静火僧提盏粗陶油灯跨进门。袈裟下摆沾着晨露,灯芯在风里晃了晃,没灭。

他走到案前,油灯轻轻一放。灯油混松木香散开:“灯不偏,则言不欺。”

油灯光一跳一跳,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王统领先开口,嗓门粗:“要我说,赋役得按军户优先!北镇挨着胡骑,没兵守边,你们种地的能睡安稳?”手搭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老耿搓搓皲裂的手掌,指甲缝里嵌着泥:“王统领说的是理。可去年秋粮,军户占了三成好地,交的粮倒比咱少两成。

您说守边要紧,可咱们交的粮,真到得了边军灶上?”

“你信不过老子?”王统领拍案而起,茶碗跳起来摔在地上,“老子在北镇吃了十年风沙——”

“且慢。”

小凿儿从人堆里钻出来。怀里抱着半人高的青石板,刻刀别在腰带间叮当响。

石板往案上一放,咚的一声。刀尖抵着石面:“小的刻了三年碑,最会记数。三位统领、各位乡老,且看这三年军饷——”

刻刀刮石面,沙沙声像春蚕啃叶。

王统领盯着石板,脸渐渐涨红。文书先生推推眼镜,突然倒抽冷气:“永安镇?去年拨银五千两,账面只记三千?”

小凿儿额头沁汗,刀尖在“永安镇”三字上重重一挑:“这是前儿在镇库房梁上掏着的账本,虫蛀了半页,数字可清楚。”

他转向王统领,“北镇的粮,小的问过运粮的老张头——他说去年冬雪封山,二十车粮在半路折了。可折的是霉米,好粮全进了镇东那座红墙院。”

庙里静极了。只听见灯芯“噼啪”一爆。

王统领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重重拍在自己光脚上:“他娘的!老子在城头啃冻馍,底下人倒吃起细粮了!”

他抓起案上草鞋往怀里一揣,“六爷,您说咋改,老子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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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外,江南湖州。

裴十三的靛青衫子沾着茶渍。他蹲在商会后厅的红木椅上,晃悠悠的。

檀木茶海冒着热气。对面的钱大官人捏着茶盏,手在抖:“裴老板这是?咱们谈的是联名上书……”

“谈的是诛‘伪苏晏’?”裴十三翻开随身带的《吴中实录》,指节敲在某一页。

“钱翁去年春,在南浔置了八顷桑田?可税册上只登了三顷。”

他抬眼扫过厅内其他商人,“周员外的盐引,吴掌柜的船契,各位的‘隐产’,小的这儿都记着呢。”

钱大官人额头的汗,“滴答”掉进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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