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讲法的人走在刀尖上(2/2)
“昔者,林家以米救饥,活万民于水火,人称义军。
今者,有人以田敛财,囤万石而饿乡邻,自诩乡贤。
试问天下——何者为忠?何者为贼?”
文章不长,字字像泣血。
苏晏没为自己辩一句,只把林家的义举和豪绅的贪婪并列,把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抛给了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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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迅速登在《京报》头条。不出十天,借着早铺开的民间渠道,传遍大江南北。
舆论的洪流,瞬间转向。
朝堂上,风向也变了。
原本压在御案下的弹劾奏折,被皇帝亲手扔进火盆。
一道圣旨紧跟而下:裴十三无罪获赦,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擢升为“巡讲总使”,负责统筹全国宣讲事宜。
朝廷正式下诏:在全国推行《宪纲宣讲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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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像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可苏晏明白:真正的仗,才刚开始。
诏书下达当天,一封来自河东的加急密报又送到他案头。
一名年轻宣讲使,在去乡镇的路上被毒杀,尸体扔在官道旁的土地庙里。
他胸口被人用匕首死死钉着张纸条,上面就五个字,笔迹张狂狠毒:
“法不入乡土。”
这是最赤裸的挑衅,也是最血腥的宣言。
旧秩序的巨兽,终于被彻底激怒,亮出了最致命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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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苏晏反应更快。
他立刻下令:暂停所有州府的公开宣讲。
朝野哗然,都以为他终于在血的教训前退缩了。
可一道道新密令从相府发出,飞向各地潜伏人员——
公开宣讲暂停,换成“夜塾授课”和“童谣传法”。
乡间的夜晚,那些由瑶光阁悄悄建的简陋学堂里,开始有人为渴望识字的农家子弟讲《宪纲》里最浅的道理。
街头巷尾,一群群总角孩童开始传唱首简单上口的新童谣。
这童谣是苏晏亲手写的:
“一亩如实报,全家不受扰。
欺隐三亩上,抄家又戴镣。
若遇不平事,宪纲怀中抱。
天子脚下法,土豪也扳倒。”
简单,直白,甚至有点粗暴。
可对那些不识字的百姓,这比任何长篇大论的法条都好懂好记。
法律不再是高悬庙堂的空洞文字,变成了孩童嘴里清楚的奖惩规则——
像蒲公英的种子,乘着风,飘向最偏最闭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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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个深夜,苏晏在灯下翻各地汇来的反馈文书。
里面有夜塾授课心得,童谣传唱范围,也有地方豪强新的反抗手段。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忽然,他目光停在一页附图上——
那是用炭笔画在糙纸上的简笔画,画的是间村学的土墙。
墙上,几个稚嫩的孩子正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两个大字:
种春。
那两个字
“老师说,苏公把剑埋了,我们把法种下。”
苏晏怔住了。
他看着那两个字,好像看见无数双在黑夜里闪着希望的眼。
他曾以剑锋为犁,在帝国的土地上划开血痕,埋掉一个旧时代。
现在,这些孩子正用稚嫩的手,在他犁开的土地上——
播撒名叫“法”的种子。
他沉默了很久,胸中翻涌着股说不清的暖流和酸涩。
他提起笔,在那页文书空白处,用力批下一行字:
“民心如壤,非压而成,乃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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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不知何时变密了。
雨水顺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串串清脆响声——
像时间正用一种执拗温柔的方式,一寸寸洗去这片土地上积了千百年的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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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夜更深。
京城的喧嚣彻底沉寂,万籁俱寂里,苏晏却毫无睡意。
刚才那幅“种春”图带来的暖意渐渐退去,一种更深更冷的思绪,从记忆深处浮起来。
埋剑……种法……
这些字眼像把钥匙,打开他心里一道尘封的门。
他想起了另一片土地——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
在那儿,他也曾“种”下过一些东西。
不是种子。
是跟他多年的兄弟,是那些到死都信着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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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头的历书无声摊开着。一个快来的节气在墨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一股压不住的寒意,从他心底最深处慢慢升起来。
让他那双看透无数人心权谋的眼,第一次露出一丝近乎脆弱的疲惫。
有些债,不是靠权势就能还的。
有些地方,不管身在哪儿,每年都得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