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灰烬落处春雷未响(2/2)
午时,日头正烈。
七十二个曾追随苏晏、隐姓埋名在江湖市井的旧部全到了。
他们里有的是昔日林家军的悍将,有的是被牵连的文臣子弟,有的是他十二年间收服的奇人异士。
此刻,他们都穿着素衣,神情肃穆,在废宅前的空地上,朝着林氏祖宗牌位曾放的方向——齐齐跪拜。
苏晏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沧桑、或年轻却同样坚毅的脸。
他没提血仇,没说旧情。
只从怀里取出一卷新写的麻布长卷,用一种从没有过的平静洪亮的声音,念出上面第一条:
“天下非一家之天下,乃万民共有之天下。自今日始,立《大乾宪纲》,以律法为基石——重塑乾坤!”
话音落下的刹那,平地起了阵狂风。
卷动废墟里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发出像哭又像雷的怒吼。
接着,苏晏做了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
他把那份凝聚了十二年心血和仇恨的“清算名录”,毫不犹豫扔进了面前早备好的火盆。
火“轰”地蹿起来,像条赤色巨龙,贪婪地吞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纸。
众人屏住呼吸。
纸在烈焰里卷曲,焦黑,化成灰。
就在灰烬快要散尽升腾时,奇了——
那团黑灰竟在空中诡异地聚成两个古朴大字:
止戈。
二字悬空几息,在众人震撼的目光里,才缓缓散去。
像上天对他此刻的选择——给了最明确的回应。
火盆里的火渐渐灭了。
人群里,一个脸上还带稚气的少年——叫小凿儿的,快步上前,双膝跪地,仰头看着苏晏。
眼里含泪,声音却响亮:
“先生……既已烧了仇录,愿不愿意……许我们刻座新碑?”
苏晏看着他,缓缓点头,从旁边拿起块早备好的青石碑石。
小凿儿接过石碑,拿起铁锤和钢凿,没半点犹豫,一锤一凿,铿锵有力地刻下第一行字:
“靖国公林氏满门,忠烈蒙冤,今以制度昭雪。”
制度昭雪——不是“沉冤得雪”。
一词之差,天壤之别。
围观的老兵里,有人看着这行字,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跪地痛哭;
也有人仰天长啸,拍地大笑——笑声里满是释然和新生。
就在此刻,苏晏袖中那个金丝楠木匣,忽然极轻微地一震。
不再是过去那种冰冷尖锐的警报。
是一种极富生命力的搏动——像婴儿的心跳。
两个温润的篆字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回家。
苏晏长长吐出口气,像把十二年的阴霾和重负——一起呼了出去。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已彻底化了。
映出的,是天边初阳破云、金光万丈的景。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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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一匹快马从宫城方向疾驰而来。
瑶光公主派心腹密使送来封密函。
苏晏展开信,上面是瑶光清丽有力的字迹:
“父皇闻你焚毁名录之事,未曾动怒,只长叹一声,言‘他终究是啸天之子’。
然,另有一事,须警惕——冯十三姨踪迹再现于西北,留书八字于凉州驿站:‘你成新帝,只是无冕。’”
冯十三姨。
十二年前构陷林家的关键人物之一,也是“清算名录”上唯一身份成谜、踪迹难觅的人。
她此刻现身,留下这句满是挑衅警告的话——意思不言自明。
苏晏盯着“无冕新帝”四个字,看了很久。
提笔在信笺空白处批道:
“若此为警钟,则吾当常醒。”
他随即传令:命心腹干将裴十三,即刻启动早拟好的“九州巡讲制”。
把《宪纲》核心条款抄录成上万份,分送大乾各道州府。
由当年覆案司里幸存的旧员和新吸纳的读书人,化身宣讲使——
深入乡塾村野,用最浅的白话,向天下万民解释:什么是“法”,什么是“权”,什么是“天下万民之天下”。
裴十三领命而去,背影坚毅。
苏晏目送他消失在夜色里,目光转向桌上那副巨大的疆域图。
手指轻轻划过——
从京畿之地,一路向南,最终停在了那片富庶繁华、文风鼎盛却也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江南水乡。
这条用思想和法理铺的路,看着光明坦荡。
可在看不见的深处,千百年积下来的旧秩序、旧利益,正像睡着的巨兽——
一旦被碰,就会张开最锋利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