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灰烬落处春雷未响(1/2)
月色像匹白练,洗着靖国公府的断壁残垣。
苏晏独自坐在昔日书房的废墟上。
冰凉的石头台阶透过薄衣,传来刺骨的冷——却远不及他心里那片寒潭。
他一遍遍摸着那张已旧的拓片。父亲临终的六字遗训:
“勿报仇,宜立制。”
每个字都像重锤,敲着他十二年没安歇过的魂。
风穿过倒塌的梁柱,发出呜咽似的响声——像旧时府里家仆夜巡的低语,又像无数冤魂不肯散的叹息。
苏晏慢慢从怀里取出个贴身藏的金丝楠木匣。
匣子磨得温润光滑,却锁着世上最锋利的仇恨。
他打开上层,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在那层薄隔板底下——
藏着一份用血当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的百人名录。
这是他的“清算名单”。
指尖碰到名录边缘,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抖,泄露了他心里的惊涛骇浪。
这十二年,他从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变成流亡边陲的孤魂。
每次和死亡擦肩,每次暗中布局,每次眼睁睁看同伴牺牲——都是为了把名单上这些名字,一个个划掉。
他们是构陷林氏满门的元凶,是吸干大乾王朝骨髓的蛀虫。
他知道,只要他愿意,凭手里握的力量和新帝的默许——
这份名单就会化成新政铁律下的第一批祭品。
一场酣畅淋漓的血洗,能彻底告慰父母族人在天之灵。
可是……
“宜立制。”
父亲的遗言,像道无形枷锁,拷问他本心。
要是把这百人全杀了,和当年那些构陷忠良的酷吏——有什么区别?
新生的王朝,要是以一场同样酷烈的复仇开头……那所谓的“制度”,不过是另一把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屠刀。
可要是就这么毁了——
他这十二年的颠沛流离、隐忍图谋,那些死去的弟兄眼里不甘的火……又该怎么安放?
他的归来,难道就为了一句空泛的理想,把血海深仇轻轻揭过?
夜更深了。苏晏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颀长孤寂。
他既是复仇者,又是掌棋人,还是新秩序的奠基者。
这三重身份在他身子里撕扯,快把他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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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
负责打扫废宅的老仆陈伯,提着扫帚,像过去几十年一样,一丝不苟扫着院子。
他动作慢而固执,像在用这方式——对抗时间的无情。
扫到东墙一处完全塌了的墙角时,他的扫帚忽然停了。
那儿的碎瓦堆得有点不自然。
老陈蹲下身,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小心拨开层层碎瓦和焦土——
一个锈迹斑斑的铜盒露了出来。
他眼里涌上热泪,手抖着把铜盒捧起,快步走向苏晏。
“公子……是……是老爷当年地窖里秘藏的三件之一!”
这铜盒是当年林府被查抄前,老国公啸天公亲手埋的。一式三份,分藏三处,以防不测。
十二年来,苏晏只找到其中两件,得了初期资金和人脉。
没想到这最后一件——一直在他以为早化成灰的故土下,静静等着。
苏晏接过铜盒,心跳不由加快。
他用短刃撬开锈死的锁扣。盒盖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肃杀的气息扑出来。
里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半枚象征兵权的虎符;
一卷油布包的麻布地图——上面标着几处不为人知的军械库和粮仓;
还有最上面,一封用火漆严密封住的信。
信封上是父亲熟悉的笔迹:啸天绝笔。
他手有点抖,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字迹已有些枯涩,力道却像能穿透纸背——是蘸着生命最后的光写下的血书:
“吾儿苏晏亲启。吾死非冤,国病方深。林氏一门之荣辱,于国祚而言,轻如鸿毛。
朝堂之上,权术互噬,法度崩坏,方有今日之祸。子若归来,万勿以复仇为念,当以法代刃,以理镇暴。
记住,剑可斩一人,律能护万民。建立一个让忠臣不被构陷、让百姓得以安居的制度,方是我林氏真正的昭雪。
勿念,勿悲。”
“剑可斩一人,律能护万民……”
苏晏反复嚼着这八个字,好像看见父亲在天牢昏暗烛火下,写这封绝笔信时——决绝坦荡的眼神。
他不是死于某个具体的敌人。
是死于这个病入膏肓的“制度”。
很久,苏晏慢慢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所有的迷茫、挣扎、仇恨,都化成一片澄澈的坚定。
他站起身,对身旁的老陈沉声说:
“传令,召集所有旧部。午时三刻,在这儿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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