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账本烧了字往心里钻(2/2)
他不喊冤,不参奏百官。
只说偶得个民间奇术,叫“炭米显字”,斗胆请陛下和诸位同僚一起看看。
皇帝疑心,准了。
铜镜姑在大殿上,利用高窗投进的日光,把米粒上的朱砂暗记,清清楚楚映在白墙上。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瑶光公主适时从旁协助,轻声说:
“父皇,这符码挺奇特,儿臣已请国子监的古文博士认过了。”
早候在殿外的博士被召进来。
他只看一眼,就躬身回禀:
“启奏陛下,这是前朝大司农一脉用的缩略符码,专用于田亩清丈和仓储盘点。”
他顿了顿:
“意思是——‘实有亏空,当减则减’。”
这话一出,朝里好几个和户部、仓部有关的官员,脸瞬间白了。
皇帝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像乌云,压在金銮殿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很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晏所请,于法无据。”
他顿了顿:
“但,民心所向,不可不察。”
“就依你所议——‘宪纲巡行制’,先选三州试点,以观后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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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一封密信经冯十三姨的旧部,辗转送到苏晏手里。
信里内容让他心头一震:
西北边镇,已有五座百姓自发修的义冢,悄悄立起了“无名碑”。
碑上没名字。
只用粗粝的笔触,刻着他编的《冤录总目》里的片段。
星火,已在千里之外——有了燎原的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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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苏晏叫来柳七娘。
这位以仿制书画闻名的奇女子,按他的意思,连夜赶出一批特殊的宣纸。
这纸叫“心印帖”。看着空白,但只要用泪、血,甚至唾沫抹上去——
预先用特殊药水写的隐藏文字,就会慢慢显影。
苏晏把首批百张心印帖,分给“司法听证哨”的成员。
只附了句口谕:
“真相,不用等我们来昭告天下。”
“从今往后,你们自己就能写。”
小凿儿当场接过一张,毫不犹豫咬破手指,用殷红的血,在白纸上重重写下父亲的名字。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那血迹像有生命,慢慢渗进纸背。
原本空白的纸面上,竟浮出他父亲当年被篡改的供词——
字字泣血,像根须,扎进每个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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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判笔鬼独自坐在那间旧屋里,就着昏黄的灯,又一次提笔。
他写的,还是三十年前那桩旧案的判词。
这次,落下最后一笔,他抬起头——
墙上原本会因恐惧自行消失的字迹,却清清楚楚留在那儿。
墨色沉沉,再不消散。
老人怔怔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用袖子掩住脸,肩膀剧烈耸动起来。
发出了三十年来第一次——不为恐惧,只为释怀的嚎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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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外,岭南驿站。
一个须发斑白的老驿丞,送走最后一名信使后,吹熄了油灯。
黑暗里,他走到一根梁木下,踮起脚,用他那又长又硬的指甲,用力在木头上刻下一串数字:
一零七。
这是今年,他知道的——第七个因言论被投进大牢的人的编号。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刻痕完成的那一瞬间——
一个遥远而精密的、叫“金丝匣”的机括,轻轻一响。
一行信息被无声记录:
“民忆觉醒,节点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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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风,好像一夜之间,变得温润又躁动。
苏晏站在明尘堂的廊下,看着院里那块被小凿儿一锤锤刻满名字和冤屈的石碑。
它像座山,沉默地立着。
皇帝的“试点”二字,既是机会,也是道更凶险的考题。
金銮殿上的赢,不过把战场从暗处——推到了明处。
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绝不会坐着看他把这把火烧出京城。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随风飘来的柳絮。
这京城,已经变成座华丽的笼子,更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风暴中心。
真正的破局,从来不在风暴眼里。
他把柳絮轻轻吹散。
目光投向遥远的南边天际——那儿云层厚厚,像正酝酿着一场要卷翻天下的雨。
第一步,终究要踏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