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坟头开会没人哭(2/2)
刹那,赵九婆脑中轰然一响。
她忆起昨夜那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故去多年的母亲立于金黄稻田,未看她,只抚沉甸稻穗,轻声问:“阿九,你守了一辈子,护的到底是规矩,还是人?”
规矩……还是人?
赵九婆猛睁双眼,目中浑浊挣扎一扫而空,唯余前所未见的清明。
她缓缓起身,众目聚焦其身,待那最终宣判。
然,她未开口。
她走至堂中,自怀内摸出那块代表族长身份的族徽木牌,在众人惊愕注视下,亲手将其投入简陋的匿名投票箱。
“我弃权。”声不大,却清晰传至每人耳中,“你们看着投,也让地下祖宗们看着你们投。”
众人肃然。
连赵九婆皆弃裁决之权,将命运交予他们手中。
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上每名代表心头。
他们依次起身,默然将己身木牌投入箱中。
计票结果迅出。
彭半仙高宣:“主张‘赎罪耕田,以工代罚’者,八票!主张‘依旧例逐出宗族’者,四票!决议成立!”
“赎罪耕田”,一个全新的、带温度的词语,就此诞生于这座坟庵改建的议堂。
彭半仙当场挥毫,将判决书于黄麻纸上,郑重贴于议堂外墙。
随即,他燃三炷香,对赵家祖坟方向深躬,朗声道:“列祖列宗在上,今日西渠之案,裁决已定。
此决非出某一人之口,而生众人之心。五姓村之将来,亦将由众人之心而定!”
山坡上,苏晏静观一切。
视野中,一行淡金文字末次闪现,缓缓消散:“基层自组织模型稳定运行——制度合法性来源转移完成。”
他心下大石终落,转身欲悄然离去。
“苏先生,请留步。”
赵九婆声自身后来。
苏晏回身,见老人步步走近,手中托着一物。
那是一块焦黑木片,边缘带火烧炭痕,犹可辨昔日精美雕花。
“此乃当年靖国公府失火时,我父自火场抢出的一截残梁。”赵九婆将木片递入苏晏手中,声低而哑。
“你父亲……当年于村试行新赋税时,亦曾遇今日之难。
他那时对我说,‘九丫头,要记住,法若不通情,便是刀。’我记了一辈子,却至今日方真明白。”
苏晏接过那温热的木片,其上似残留数十年前那场大火的余温,与他从未谋面父亲的叹息。
他对这位终放权杖的老人,深深、郑重行得一揖。
当夜,天意弄人,暴雨再倾。
刚历审判的村民心惊胆战,恐那脆弱堤坝再毁。
然,当人们冒雨冲至渠边时,却见令其终生难忘的一幕。
数十村民,竟自发守于各渠段险要处,他们打油纸伞,提灯笼,昏黄灯火在狂雨暴风中连成摇曳光带,宛如地上星河。
小灯笼亦在其中。
他瘦小身躯靠于充作警示的灯柱旁,雨湿衣衫,唇冻发紫,却固执睁大双眼,紧盯脚下湍流。
苏晏走近,脱外衣披其身上,扶他坐于避风石上。
小灯笼费力抬头,自喉中挤出破碎音节:“先生……这……这次……我没……没睡着……”
音未落,雨声中,一阵悠扬歌声隐约传来。
是吴瞎子,他竟带一群孩童,躲不远处草棚下,唱起新编《镜田记》:
“……铜镜照心不照脸,公平不在天上悬;一锄一犁自己挣,坟头开会没人哭哇没人哭……”
质朴歌声,混雨声风声,有穿心之力。
苏晏仰首,任冷雨划颊。
他望远处山岗,共议会堂灯火彻夜未熄,温暖坚定。
墙上那幅巨幅《田亩镜图》,被雨冲刷得格外透亮,恍若真倒映着无垠星河。
而他的金手指,那曾引导、催促、评判他一切的神秘之力,从此再未响起。
暴雨停歇时,天光已泛鱼肚白。
水声未止,却非咆哮怒吼,而是千脉汇入主干的奔流之音。
苏晏目光顺初生水流望向远方,越五姓村,伸向更广袤田野。
旧秩序于泥泞中埋葬,新生自废墟上生根,然树苗能否参天,看的非雨夜守护,而是天亮后的耕耘。
他知,此场告别之后,真正的开始,方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