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饿骨捎书来(2/2)
瑶光接信后,依计而行。
她以郡主之名,于京郊搭建高台,主持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灾政听证预议”。
同时,一座名为“省过院”的建筑在城中破土动工。
动工当日,瑶光亲手将一枚新铸铜牌悬于院门。
那铜牌以陈阿满带来的焦黑谷壳为模,形态丑陋狰狞,上刻五字,乃苏晏亲笔——
“此粮可食否?”
听证会上,人山人海。
瑶光未多言语,只将云娘请上高台。
全场寂静中,云娘缓缓道出经历。
当她说完最后一句,猛地扯下遮眼素布,露出那个血肉模糊、空洞骇人的眼眶时,台下人群如被扼喉。
短暂死寂后,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农突然冲出人群,扑跪于地,嚎啕大哭:“我女儿……我女儿也是这么没的!
她临去前还同我说,大夫给的药喝了就拉肚子,越喝越饿,是她自家身子不争气,对不起朝廷……”
一声哭嚎,如星火坠入干柴。
人群彻底沸腾,无数相似的血泪控诉汇成滔天巨浪,几欲掀翻高台。
角落里,一名随行的年轻史官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仍奋力疾书,为这惨烈一幕作记。
他为这本笔记取名《饿骨录》,其中一句,不久便传遍坊间:
“朝廷的粥烫嘴,不如坟头的风吹脸。”
深夜,靖安侯府书房,灯火通明。
苏晏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新拟奏稿。
一份,是洋洋数千言,罗列谢允之二十七条大罪的弹劾奏疏,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另一份,是他呕心沥血数日,亲手起草的《灾年赋役限制令》,旨在从根源杜绝此类悲剧。
他手握朱笔,悬于半空,迟迟未落。
弹劾谢允之,易如反掌,民意可用,证据确凿。
但谢允之背后牵连整个清流体系,一朝倾覆,朝局必剧烈动荡,他方推行的新政亦可能夭折。
可若不杀,又如何告慰那些被视若“耗材”般“节用”的冤魂?
正心乱如麻,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窸窣。
苏晏眉峰一凛,推门而出。
月光下,只见陈阿满那瘦小身影蜷缩冰冷石阶上,早已沉沉睡去,怀中仍紧抱那只空了的粗陶罐,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倚靠。
苏晏心头最柔软处被轻轻触动。
他上前,将外袍披于老人身上,又命人扶她入偏厅,亲自端来一碗热粥。
陈阿满被唤醒,见是苏晏,浑浊眼中流露出一丝惶恐与茫然。
她捧着热粥,小口啜饮,暖意似乎予她些许气力。
她望着苏晏,喃喃道:“我家祖上三代都是佃户,给地主做活,给官府纳粮,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似您这般,肯听我们这些穷骨头说话的官人……”
她抬起头,眼中忽有了一丝清明与恳切:“您是个好官。可……您若倒了,我们这些人,便又要回到那不见天日的黑地里去了。”
苏晏心脏如被无形之手狠攥,霎时窒息。
是啊,他若倒了,谁来庇护这些方见微光之人?
复仇快意,与千万人未来,孰轻孰重?
他怔然良久,重返书房。
那支悬了半夜的朱笔,终于稳稳落下。
他未签那《灾年赋役限制令》,而是在弹劾谢允之的奏稿末尾,添上一句惊世骇俗之语:
“……其罪难赦,其志可悯。臣恳请陛下,留其性命,罢黜一切官职,囚于皇家书院,命其着书自省,为后世为政者戒。”
落笔刹那,眼前唯他可见的金色字迹悄然浮现:
【民心支持率+12%】
【潜在暴动风险-37%】
苏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神经稍松。
他知道,此步棋,走对了。
然当他望向窗外广袤沉寂的夜色时,一种更深沉的忧虑漫上心头。
北境的脓疮已被他亲手剜开,腐肉之下,白骨累累。
可大夏疆土如此辽阔,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那些看似丰饶平静的南方土地之下,又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枯骨与隐秘?
这片广袤土地,究竟还有多少真相,深埋于地底,静候惊扰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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