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风起青萍末(2/2)
柳玿背后渗出冷汗。
他立刻意识到,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他当机立断,对外宣称自己遇刺重伤,闭门谢客,连潞州知府的探望都一并回绝。
暗地里,他却以清丈总办的身份,调阅了潞州府衙近三年来所有的死刑案卷。
昏暗烛光下,他一卷一卷翻阅,终于发现一个可怕的规律:
在十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案卷中,那些被判处斩立决的囚犯,都在行刑前几日“意外暴毙”于狱中。
而这些“暴毙”的囚犯,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曾因各种原因,短暂接触过清丈局的内部案卷。
柳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立即把这些案卷用油布层层包好,以火漆密封,交给自己最心腹的亲卫,命他绕开所有官道驿站,从小路日夜兼程,务必亲手交到苏晏手中。
随行的,还有一封只有一句话的密信:
“有人在用死人杀人。”
与此同时,京郊大营内
高秉烛也正面临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他奉命整肃军纪,查处了一名虚报伤残、冒领双倍军饷的退役校尉。
按律,此举当以欺君论处,轻则流放,重则问斩。
就在高秉烛准备下令拿人时,那名身经百战的校尉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个铁打的汉子哭得涕泪横流:
“将军!我不是为自己!我手下三个兄弟,都死在了漠北的风沙里!
朝廷的抚恤金迟迟不到,他们的婆娘孩子都快活不下去了!
我多领的这点钱,全都分给了他们!他们的名字,除了我们这些老兄弟,还有谁记得!”
一番话,说得在场官兵无不动容。
高秉烛挥退左右,独自在帅帐中枯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眼布血丝,却目光清亮。
他召集了军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兵代表,共同议事。
他没有谈罪责,而是提出了一个新方案——
“抚恤分级制”。
不再是一刀切的抚恤,而是根据士兵的服役年限、战场功勋、伤残等级,划分出不同等级的补贴标准。
战功卓着者,其家人可享终身俸禄;伤残退役者,保证其衣食无忧。
同时,他提议在京郊择一处风水宝地,立“阵亡将士名录碑”,将百年来所有为国捐躯的将士姓名一一刻上,供后人瞻仰。
方案上报后,苏晏的朱批很快下来,只有寥寥数字:
“准行,并入军政改革草案。”
消息传开,军中原本因裁军和严苛军纪而积累的怨气,如春雪遇阳,悄然消融。
士兵们或许不懂什么立宪大道理,但他们懂,谁是真心把他们当人看。
就在各方暗流涌动之际——
陈七在自己的住处,收到了一封没有任何署名和来处的密信。
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小片被烧得焦黑卷曲的香灰印。
陈七的心猛地一跳。
这香灰印的质地和香气,他再熟悉不过——与不久前,苏晏在角楼上亲手焚毁的那枚调动暗卫的秘印,一模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片脆弱的灰烬。只见上面用特殊药水浸泡后,显现出八个小字:
“子时三刻,钟鼓楼西檐。”
这是一个他从未听闻的接头暗号。
苏晏手下的所有密探,都由他一手调配,绝无可能绕过他。
陈七的第一个念头是陷阱——但那枚香灰印做不得假,那是只有他和苏晏两人知晓的秘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苏晏。
如果这是敌人针对主上的阴谋,他必须自己先去探个究竟。
子时三刻,夜凉如水。
陈七一身夜行衣,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钟鼓楼高耸的西侧飞檐。
月光下,檐角空空如也,并没有人影。
他心中疑窦更甚,正准备撤离,眼角余光却瞥见檐角下方的阴影里,似乎倚着什么东西。
他伏下身子,探头望去——
那是一只古筝。
筝身遍体乌黑,看得出是名贵之物,但其中一根筝弦却突兀地断了,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他的目光顺着筝身往下,落在了筝尾处一行用小篆雕刻的鎏金小字上。
当看清那行字时,陈七如遭雷击,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凝固。
那上面刻着:
“癸未年赐瑶光”。
癸未年……十二年前,靖国公府被满门抄斩的那一夜。
而这只筝,正是宫中赐给当时还是公主的瑶光,作为她十岁生辰的贺礼。
他猛然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血夜,他奉密令潜入火光冲天的靖国公府,救出的那个被浓烟熏得昏迷不醒、高烧不止的小女孩。
她醒来后,便忘却了一切,只记得自己叫瑶光。
陈七死死盯着那根断弦,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
有人知道当年的真相。
不,不仅是知道。
那个人,正在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试图唤醒公主沉睡了十二年的记忆。
这根断弦,就像一个楔子,要撬开那道被鲜血和烈火封印的记忆之门。
而门后,是足以将一切都颠覆的惊天秘密。
他不敢想象,当瑶光记起一切时,会是何等光景。
他只觉得,那根断弦仿佛不是绷在筝上,而是缠在了自己的心头,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