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新火试旧茶(2/2)
接着,他让陈七抬上两本账册——
一本是陈七从民间收来的实际赋税记录。
另一本是从衙门里抄出来的官方税册。
两本账册并排一摆,那吓人的差距,让整个讲堂“轰”地炸开了锅。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里正指着账册,手指都在抖。
“王家庄明明只有八百亩水田,官册上怎么记了一千五百亩?!”
“何止啊!”一个从霸州来的老农当场跪下,老泪纵横。
“我家祖传的五亩薄田,在官家簿子上竟是三十亩!可每年交的粮税,是按四十亩的量征的!
我们不识字,还以为是朝廷的规矩……原来……原来是被人吃了绝户粮啊!”
群情激愤。哭的、骂的,乱成一片。
苏晏静静站在讲台前,等大家情绪稍微平复点,才拿起笔,在一方白绢上写下“均田、清赋、限役……”这些字。
把自己早就烂熟于心的改革方略,凝成《均田八策》的初稿,交给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的柳玿。
“柳兄,辛苦你连夜抄出来,传出去。务必让天下人都知道——田该怎么量,税该怎么收。”
柳玿郑重接过,重重点头。
三天之内,这篇《均田八策》用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南北十三道。
无数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的百姓,头一回看见了希望的亮光。
苏晏的名字,不再只是那个惊才绝艳的靖国公府遗孤。
他成了万民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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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一封密信从京城送出去,经高秉烛的秘密渠道,到了北疆旧部手里。
信里只问一件事:当年靖国公麾下被裁撤的边军屯田册,还有没有副本留着?
几天后,回信到了。
答案是——有。
一份副本被位老将军藏在家里,看得比命还重。
苏晏得到回报,嘴角勾起丝冷笑。
他马上找到云娘,低声交代了几句。
很快,京城大街小巷,多了一群沿街卖唱的盲童。
他们嘴里唱着首新编的童谣。词简单,却像根针,准准扎向某些人的痛处:
“新谷换陈粮,官仓鼠米满。旧账藏在哪?兵册在北关!”
歌声很快传进兵部尚书的耳朵。
侍郎程晖听了大怒,立刻下令彻查兵部档案库,要把这所谓的“兵册”找出来毁掉,以正视听。
可当夜——
兵部库房意外失火,烧了大批卷宗。
等大火扑灭,官员们清点时,吓了一大跳:
唯有一箱标着“废档”的陈年旧册,完好无损地立在灰堆里。
打开一看——正是那套所有人都以为早丢了的北疆屯田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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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朝,御史柳玿趁机上疏,声泪俱下:
“兵部大火,是天降警示!北疆屯田册失而复得,是上天保佑我大梁!”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
“册子里记的田亩,都是当年戍边将士用血汗开垦的。现在不是被占了,就是被忘了!
要是不清丈天下田亩,怎么弄清军资?军资不清,怎么养兵安民?怎么守边疆?!”
这番话,字字句句敲在皇上李乾心坎上。
养兵、安民、守边——没一件不是皇帝心头大事。
他看着白:
这炉火,他捂不住了。
他沉默了好久,最后下旨,默许成立“清田使团”。
但在任命官员的末尾,他亲笔添了句特旨:
“苏晏才堪大用,可列席使团议事。然不隶编制,不授官职。”
一道模棱两可的旨意。既给了苏晏入局的资格,又给他套了层看不见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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筹备处成立的前一晚,苏晏站在义学门口,看着院里孩子们拿着扫帚,认认真真扫着落叶。
阳光正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满是生机。
李昭又来了,还是骑马来的。
他跳下马,把个用明黄绫缎包着的方东西递给苏晏:
“祖父说,这东西原先是靖国公府的,转手这么多年,今天该物归原主了。”
苏晏接过,慢慢展开黄绫。
里头是枚铸得精良的铜虎符,从中间剖开了,他手里的是右半符。
符身上刻着四个古篆字:“调兵勘合”。另一面是空白,等着和另一半合上。
这不只是靖国公府的旧物——更是调动京畿部分兵马的信物。
这枚虎符,比“列席议事”的圣旨,分量重了千百倍。
这是皇上的试探,也是他的示好,更是把悬在头顶的剑。
苏晏的手指抚过虎符冰凉的边,却没马上收。
他抬起头,直直看着李昭的眼睛,平静地问:
“他信我吗?”
李昭眼神闪了一下,最后还是老实摇头:
“祖父说……他信不过任何人。但他怕——怕先生您……不再给他机会了。”
一句“怕你不再给他机会”,说尽了皇帝的权衡和无奈。
苏晏仰头,望向那片万里无云的晴空。
好久,才从李昭手里接过那半枚虎符。
他没贴身收着,转身走回讲台,拉开抽屉,把这枚足以搅动风云的虎符,轻轻放了进去。
和叠学生的作业本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他像只是放了件普通文具。
转身时,用只有陈七能听见的音量,低声交代:
“通知北狄驿馆——明天午时,我要见他们的副使。”
陈七身子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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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敞开的门窗吹进来,拂动了讲台上的书页,也吹动了堂前的竹帘。
院子里,孩子们扫出了一堆新柴。
厨房的炉灶里,新火烧得正旺。
而勤政殿里那壶用陈年旧茶煮的汤——好像,刚刚开始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