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白狐焚卷(2/2)
庆王彼时已歇下,闻听此言,竟直接从榻上惊起,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沧澜事变——他正是幕后推手之一。
若此时真冒出什么“另有主谋”,皇上为了平息物议,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必然是他!
他是真怕了。
连夜召来心腹,颤抖着手摸出那张不知何时被人塞到案头的“地窖秘图”,命人即刻潜入慈恩寺废墟,挖掘!
那几人趁着夜色,在焦土瓦砾间挖得尘土飞扬时,并未察觉——不远处的阴影里,陈七带着另一伙人,正将一包油布严密裹覆之物,埋入松软的土中。
里面是几份“认罪供状”。
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内容直指兵部郎中裴元昭与另一名官员,如何当年构陷林家。末尾的署名,赫然也是他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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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早朝。
庆王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出列,声音发颤:“陛下!臣有要事密奏!逆党林家余孽仍在京中活动,甚至伪造先帝文书,构陷忠良,动摇国本啊!”
言罢,呈上那几份刚从废墟“挖出”的供状。
皇帝接过去,缓缓展开,垂目细看。
大殿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看完,皇帝将纸轻轻放回御案,默然不语。
良久,才沉声开口:“若有此等证物,为何大理寺、刑部从未呈报?”
庆王一时语塞。
他只顾着将祸水引开,却忘了这供状的来路,根本经不起推敲。
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
此时,一直阖目养神的老臣崔明远,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陛下,”他躬身施礼,声音苍老却清晰,“老臣倒还记得,十二年前林家那桩案子,结得……是有些仓促了。
当时的大理寺卿李崇文,曾三次上疏,直言证据链有缺,恐有冤情。”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回忆遥远的过往:“只是那些奏折……后来皆被压下了,再无人提起。”
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望向殿外深沉的夜色,似在追忆什么。
“李崇文……”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此人,如今还在?”
“在。”崔明远答道,“罢官之后,便隐居在城郊慈恩寺。年逾古稀,听说至今……仍在青灯之下,一笔一划抄录旧案卷宗。”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跳动的烛火上,凝视良久。
终于,他开口,声音传遍寂静的大殿:
“传旨,召李崇文入宫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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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传出时,凛冽的寒风正呼啸着卷过京城残破的城墙。
苏晏独自立在墙头,望着远处慈恩寺方向尚未散尽的余烬与孤烟。
明火已熄,黑烟仍袅袅不绝。
陈七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低声道:“主上,李大人已接应进城,藏在云娘宅中密室,万分安全。”
苏晏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枚陈旧的印拓。
红泥印痕,正是他父亲林啸天生前的私章印记。
这印纹,与当年李崇文亲手批在卷宗旁注上的那一枚,分毫不差。
“十二年前,你们逼他闭上了嘴。”他望着远方,轻声自语,仿佛说给风听,“今日,我要他当着满朝文武——重新开口。”
寒风卷着灰烬,掠过他沉静的眉梢。
他转身,在随身小案上提笔,疾书一行:
“准备金殿对质。第一证人:李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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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吕芳正死死盯着从慈恩寺废墟中清理出的残骸。
他站在那尊已被烧得黢黑、面目全非的佛像前,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愈发强烈。
“凿开。”他冷声命令。
佛腹被铁凿破开,里面空空如也。
就在番役准备搬走残骸时,吕芳眼尖,忽见那空洞的底部,似乎露出一角白色。
他俯身,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一张薄薄的纸片。
抽出,就着身旁火把的光亮展开——
纸上只有八个大字,墨色浓重,力透纸背:
你还欠一个交代。
吕芳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脚底猛地窜起,直冲头顶,激得他头皮阵阵发麻。
这一夜,京城的棋盘,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彻底掀翻。
新的棋子,正被缓缓推向既定的方位。
整座城池,都在黑暗与寂静中,等待着必将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