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置换的密钥(2/2)
最后,他在几份文件上签了字,同意尝试一种加强的支持方案,但暂时不转入ICU。医生点点头,表示理解,叮嘱有任何变化随时呼叫。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何炜感到脚步虚浮。他在父亲病房外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母亲正低声跟父亲说着什么,尽管父亲可能根本听不见。那个画面让他心酸,也让他意识到,在这个最艰难的时刻,能给予母亲情感支撑的,不是他这个儿子,而是病床上那个昏迷的父亲,或者……是那个清晨送来便当、随时表示可以提供“帮助”的陈邈。
他没有进去,怕自己的出现反而打扰了那份脆弱的宁静。他给母亲发了条短信,说单位还有急事,晚点再过来,然后转身离开了疗养院。
他没有回局里。他去了“像素方舟”。
工作室里,阿哲和小晚正在紧张地调试设备,陈墨也在。看到何炜,他们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间出现,而且脸色如此难看。
“何老师,您怎么来了?”阿哲问。
“演示视频的脚本大纲,我写了个草稿。”何炜将U盘递过去,声音疲惫,“时间紧迫,可能要做成视频片段在研讨会上播放。你们看看,以现有的素材,最快多久能做出一个一两分钟、有冲击力的短片?不需要完整交互,但要突出那个‘核心瞬间’的感觉,结合我们讨论过的声音、触感模拟和视觉闪回的概念。”
阿哲和小晚对视一眼,接过U盘插入电脑。快速浏览了脚本大纲后,小晚沉吟道:“如果只是概念视频,用现有素材剪辑,加上一些动画示意和音效设计,加班的话……两到三天可能能拿出一个粗剪版。但要达到您说的‘冲击力’,尤其是把触感这种体验通过视觉传达出来,很难。”
“尽力做。”何炜说,“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
陈墨在一旁开口道:“何老师,网上的帖子,那个‘江畔观察者’又出现了。他这次发了一段很长的分析,从声学和肌肉运动学角度推演了‘练江号子’发声的‘极限状态’,甚至画了受力示意图。虽然还是理论,但……越来越逼近我们实际记录到的东西了。”
何炜心里一沉。B方(专业记录者)不仅存在,而且专业程度和公开讨论的深度都在增加。这对他们试图建立的“样本独特性”构成了潜在威胁。
“继续观察,但别被干扰。”何炜说,“我们按自己的节奏走。”
在工作室待了一个多小时,讨论了一些视频制作的具体细节和可能的技术难点,何炜才离开。走出文创园时,天色已近黄昏,阴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湿冷。
手机响了,是苏晴。这次是直接来电。
何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想起她在病房里那句“你欠我的”,和今早王局长提到的“可以适当接触”。他深吸一口气,接通。
“何总监,忙完了?”苏晴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听不出情绪。
“苏科长有事?”何炜语气平淡。
“关于下周五的研讨会,‘特邀观察与协作’单位的名单,宣传科那边初步拟定了一个,我想你应该有兴趣看看。”苏晴说,“另外,关于你那个‘核心瞬间’的展示,我听到一些风声,王局那边希望看到更‘直观’的东西。或许,我们可以聊聊,怎么让你的‘专业’和领导要的‘效果’找到结合点。”
她的话像是提供帮助,又像是展示筹码。她知道他现在的困境——父亲的病、工作的压力、展示的难题。她伸出的手,不知道是要拉他一把,还是要将他更深地拽入某个早已布好的局。
何炜站在傍晚的寒风中,看着街灯次第亮起,将潮湿的街道映照得一片模糊昏黄。
“谢谢苏科长关心。”他说,“方案我们已经定了,正在做最后准备。名单的事,我听组织安排。”
他没有接她“聊聊”的话头。
电话那头,苏晴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随你。”她说,语气听不出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不过何炜,钥匙在你手里,但锁眼可能不止一个。别等到别人用别的钥匙开了门,你才后悔没早点用你自己的那把。毕竟,门里的东西,丢了可就难找回来了。”
她的话意有所指,充满暗示。是在说项目?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没等何炜回应,苏晴已经挂了电话。
何炜握着手机,站在逐渐浓郁的暮色里。寒意穿透外套,侵入骨髓。
钥匙。锁眼。门里的东西。
他想起陈邈清晨递来的便当盒,想起奚雅淓接过便当时低垂的眼帘,想起父亲病危通知书上自己歪斜的签名,想起林嵘说的“唯一筹码”,想起王局长要的“抓人故事”,想起苏晴冰冷的目光和沈放热情的笑容……
仿佛无数把形状各异的钥匙,正在他生活的各个锁孔前试探、转动。而他自己握着的那把名为“专业”与“真实”的钥匙,却因为锁芯的锈蚀和锁孔的变形,越来越难以插进,更别说打开那扇通往安全与尊严的门。
置换,正在无声地发生。用陈邈的“关怀”置换他在家庭中的存在,用苏晴的“资源”置换他项目的自主,用沈放的“包装”置换他内容的本质,用领导的“喜好”置换他工作的价值。
而他,在疲惫、焦虑和四面楚歌中,正一点点失去对自己生活各个房间的掌控权。那把原本属于他的钥匙,似乎正在变得沉重而陌生,不知还能否打开任何一扇,他真正想守护的门。
夜色彻底吞没了天光。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亮他脚下方寸之地的迷茫与寒冷。他迈开脚步,走向公交站台,身影很快消失在流动的车灯与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