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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张仪归隐,棋盘暂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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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行压下心头翻滚的思绪,欧阳蹄放缓了语气,带着罕见的温和与挽留:

“丞相为国操劳,以致贵体有恙,此朕之过也。既如此,朕准你休沐三月,不,休沐半年!会稽城外有温泉行宫,气候宜人,最宜将养。卿可携家眷前往,安心静养,一切用度,皆由内帑支应。待来年春暖花开,卿身康体健,再回朝理事不迟。至于辞官之言……莫要再提。”

这是帝王能给出的、堪称优厚至极的让步与台阶。休沐半年,温泉行宫,内帑供养——几乎是半退休的待遇,却保留了丞相的名位与复起的可能。

许多官员心中暗叹:陛下对张相,终究是情深义重啊!

然而,张仪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陛下天恩浩荡,体恤臣子至此,臣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可动摇的决绝,“然臣之症,非寻常疲累,乃心神本源之衰。纵休沐三载,静养于桃源仙境,恐也难复当年之智虑,难担丞相之重责。强留于位,名虽在位,实则无益于国政,无补于陛下,徒占要津,阻塞贤路。此非臣所愿,亦非忠臣之道。”

他第三次叩首,这一次,额头与金砖接触,发出清晰的轻响:

“臣,去意已决。望陛下……成全。”

“成全”二字,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砸在寂静的大殿里,也砸在欧阳蹄的心上。

满殿死一般寂静。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连咳嗽声都无。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也停滞了。这场君臣之间无声的博弈与拉扯,已到了最后关头。每个人都明白,张仪的离去将意味着什么——这绝不仅仅是一个丞相的更换,这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朝堂势力必将迎来一次剧烈的、难以预测的洗牌与重组。

欧阳蹄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如同被冬日的阴云覆盖。他盯着张仪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一些年老体弱的官员小腿开始微微打颤,久到殿外隐约传来换岗卫士的脚步声。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冷硬如铁,再无丝毫温度:

“丞相……当真去意已决?”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地。

张仪伏在地上,声音清晰无误地传回:“臣,意已决。”

“好。”

欧阳蹄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出现在他冷硬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更让人捉摸不透其中蕴含的意味——是释然?是失望?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既然卿执意如此,心意难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的威势:

“朕……准奏。”

两个字,如泰山压顶,又如巨锤定音。

张仪深深伏地,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臣,谢陛下隆恩。”

“但,”欧阳蹄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宏大而充满感情,仿佛刚才的冷硬从未存在,“卿二十载辛劳,夙夜在公,功在社稷,泽被苍生!朕若让卿如此布衣而去,天下人将如何看朕?史笔如铁,又将如何书此一页?”

他霍然起身,玉旒晃动,声音响彻大殿:

“即日起,加封张仪为‘太傅’,位列三公,秩万石!赐黄金万两,蜀锦千匹,东海明珠十斛!赐会稽城外良田三千亩,毗邻太湖,风光绝佳!另赐太傅府邸一座,依亲王规格建造!准以‘太傅’荣衔荣休,仍可随时入宫议事,参赞机要,朕与太子,皆当以师礼相待!”

一连串的封赏与恩典,如流水般宣出,每一句都引起低低的惊叹。太傅!三公之尊,天子之师!厚赏!田宅!更重要的是——“随时入宫议事”,这是保留了实质性的影响力与超然地位!

这是欧阳蹄能给出的、在政治框架内最高规格的礼遇与安置。这是在告诉天下人:张仪是功成身退,荣宠至极,绝非失宠遭贬,更非鸟尽弓藏。这是帝王对功臣最后的、也是最体面的保全。

张仪俯身再拜,这一次,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微颤:“臣……领旨,谢陛下天恩。”

他知道,这确实是陛下能给的极限了。太傅的尊荣,厚赏的安抚,“随时入宫”的台阶——面子里子都给足了。陛下在尽力将这场“辞官”,粉饰成一段“君臣相得,功成身退”的佳话。

可他更知道,那个“随时入宫议事”的恩典,他永远不会再用。今日踏出这四海殿,他便再也不会主动踏入宫门一步。

猗顿悄无声息地出列,走到张仪身边,伸出双手。张仪将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郑重地放在猗顿手中。猗顿打开盒盖,里面,那方用和阗美玉雕琢而成、螭虎钮、刻着“欧越丞相之印”六个大字的相印,在透过殿门的光线下,散发着温润而权威的光泽。

猗顿捧着木盒,稳步走到御阶前,单膝跪下,高高举起。

欧阳蹄看了一眼那方跟随张仪二十年、见证了帝国无数重大决策的相印,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随即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粒微尘。

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盒,盖上盖子,退到一旁。

相印离手的那一刻,张仪跪在殿中,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让他虚脱的轻松感——仿佛二十年来压在心口、压在肩头的无形重担,轰然卸下。但同时,一股更深沉的、深入骨髓的空虚与冰凉,也随之弥漫开来,充斥四肢百骸。

二十年的心血、抱负、理想、谋略、深夜的苦思、成功的喜悦、危机的焦虑……一切的一切,都随着那方印的移交,被一并交割、放下了。

“退朝——”

随着内侍长声唱喏,欧阳蹄起身,不再看殿下一眼,转身,玄色衮服的背影消失在巨大的屏风之后。

百官跪送。当御驾完全离开,大殿里压抑已久的声浪才轰然响起。许多人立刻围了上来,将张仪围在中间。有道贺“荣升太傅”的,有表达“惋惜不舍”的,有试探“为何突然辞官”的,也有单纯来看热闹的。

张仪站起身,掸了掸紫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温和从容、无懈可击的笑容,对众人的问候与试探一一回应,得体而疏离。但他的眼神,已经飘远,仿佛透过巍峨的殿顶,看向了某个再也回不去的远方。

他知道,他的时代,随着那方印的离手,已经彻底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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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会稽南门。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露出外面官道朦胧的轮廓。张仪的车队已经准备妥当,静静地等候在门内。

行装简朴得让守门的军士都暗自诧异。只有三辆马车:前车坐着张仪夫妇,中车装载最重要的书籍和少量衣物,后车则是仆从。外加十几口箱子,二十余名护卫和仆役。对于一位曾任丞相、如今贵为太傅的大人物来说,这几乎是“两袖清风”般的寒酸。

张仪没有穿任何官服,只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细布长袍,外罩一件灰色粗呢斗篷,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遮风帽。他站在第一辆马车旁,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年、也执掌了二十年的帝国都城。

巍峨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城墙上的玄鸟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城门洞里,早起的百姓、运货的牛车、挑着担子的小贩,已经开始进出,为一日生计忙碌。喧嚣的市声隐隐传来,充满烟火气,也充满生机。

这座城,这个帝国,曾经是他全部的理想、心血与荣耀所系。

如今,他要主动离开了。

“太傅。”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薄雾和轻微的嘈杂。

张仪转身。猗顿独自一人走来,没有穿他那身标志性的暗卫官服,只着一身寻常的深蓝色文士衫,像个清瘦的读书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沉静,仿佛能洞穿迷雾。

“猗顿大人。”张仪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陛下命我,来送送太傅。”猗顿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锦盒,朴素无纹,“这是陛下亲赐的‘安神丹’,由太医署首座王太医亲手调制,选用长白山百年老参、西域雪山灵芝等珍贵药材,对失眠、心悸、心神耗损之症,有温补奇效。陛下嘱咐,请太傅务必按时服用,保重贵体。”

张仪伸出双手,接过那个尚带着对方体温的小小锦盒。打开,里面衬着明黄绸缎,整齐摆放着六颗龙眼大小、颜色深红、异香扑鼻的药丸。他合上盖子,指尖在光滑的木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轻声道:

“陛下厚恩,老臣……感激涕零。烦请猗顿大人,代老臣叩谢陛下天恩。”

“下官一定带到。”

简单的对话后,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车队已经整顿完毕,车夫和护卫都在安静等待。晨雾流动,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犬吠。

猗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太傅……走得如此之急。”

张仪望着官道尽头逐渐清晰的田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淡然:“该走的时候,就该干净利落地走。若是等到不该走的时候,被人‘请’着走,或者被迫着走,那场面……就难看了。对自己难看,对陛下,也难看。”

猗顿沉默了片刻。雾气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太傅可知,您辞官奏章递上之后,不过两日,猗顿衙门的密奏箱里,就已经收到了七份来自不同御史、乃至部分六部官员的密奏?”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内容大同小异。弹劾太傅您……‘结党营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把持言路,阻塞贤能’、‘功高震主,尾大不掉’。其中一份,甚至言之凿凿,说您与齐国故交‘过从甚密’,有‘通敌之嫌’。”

张仪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带着淡淡的嘲讽:

“所以,我才更要走。而且要走得快,走得干净。现在走,我是‘功成身退’的太傅,陛下厚赏,天下称羡。若是再等些时日,等这些密奏从暗处转到明处,等弹劾从‘密奏’变成‘公议’,等陛下‘不得已’下旨调查……那时再走,我就是‘待罪之身’,是‘结党营私、疑似通敌’的前丞相。猗顿大人,你说,哪种走法更好看些?”

“陛下……压下了那些密奏。”猗顿道,声音依旧平稳,“全部留中不发。”

“这一次压下了,下一次呢?下一个月呢?明年呢?”张仪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猗顿,那目光清澈,却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猗顿,你执掌暗卫,监察天下,你比我更了解人心,也更了解……陛下。他这些年,变了。我们,也都变了。”

猗顿嘴唇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保持了沉默。他无法否认。

“白起的事,你比我清楚内情。”张仪的声音更低了,近乎耳语,“那些‘调防’,那些‘协防’,那些监军司的眼睛……陛下,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瓯江畔那个能与我们把臂同饮、抵足而眠、畅言‘有尔等在,何愁天下不定’的欧阳蹄了。”

他的目光越过猗顿,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悠远:

“他是大皇帝,是陆海共主,是手握四海亿兆生灵命运的至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看天下是棋盘,看众生是棋子,看我们这些曾经的‘兄弟’、‘臂膀’……是既有用、又必须严加防范的‘重器’。有用时,倚为干城;疑时,则需重重制衡。这无关对错,无关情分,这是……帝王之道,是那个位置自带的天性与逻辑。”

“太傅言重了。陛下对诸位老臣,始终是念旧情的。”猗顿勉强说道,这话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

“重不重,你心里比我更明白。”张仪收回目光,再次正视猗顿,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要将他看穿,“我走之后,下一个会轮到谁?是接任丞相、注定战战兢兢的文寅?是镇守西线、军权在握的苍泓?是掌管水师、手握海权的舟侨?还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是你这位,知道太多秘密、掌握太多力量、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的,暗卫首领,猗顿大人?”

猗顿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尽管他控制力极强,脸上表情几乎未变,但那一闪而逝的震动,没有逃过张仪的眼睛。

“飞鸟未尽,良弓已疑;狡兔未死,走狗将烹。”张仪缓缓说出这十六个字,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猗顿的心里,“这话,不是说给我自己听的,猗顿。是说给所有……还在局中的人的。”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猗顿略显单薄的肩膀,那动作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嘱托,又像是同道者对同道者最后的告诫:

“猗顿,好自为之。”

说完,张仪不再停留,转身,踩着脚凳,稳稳地登上马车。车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内外。

“出发。”车内传来平静的吩咐。

车夫扬鞭,轻喝一声。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被晨露微微打湿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清晰的“辘辘”声响,渐行渐快,最终穿过高大的城门洞,驶上宽阔的官道,逐渐远去,变小,最终彻底消失在初冬苍茫的晨雾与官道的拐弯处。

猗顿独自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久久未动。

寒风吹过城门口,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和尘土,在他脚边打着忧郁的旋儿。他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寒意——那不是来自初冬清晨的雾气,而是来自张仪最后那番话,来自那些被陛下压下的密奏,来自这个正在变得越来越精密、也越来越冰冷的权力机器,更来自那双高踞九重、越来越难以捉摸、威严日盛的帝王之眼。

远处城楼上,一个玄色的身影凭栏而立,默默注视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欧阳蹄手中,拿着一份今早才由猗顿系统加急送来的密报——正是关于齐国“飞鱼”新舰和可能与西域勾结的那份。这份本该由丞相张仪第一时间处理、分析并提出对策的最高级别情报,现在静静地躺在他手里。

“陛下,”随侍的内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轻声建议,“此事关系重大,是否……派人快马追回张太傅?如此军国要务,还是他最为熟悉,谋虑最为周全……”

“不必了。”

欧阳蹄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他将密报随手递给内侍:“传文寅即刻进宫。另外,召舟侨、工部尚书、兵部侍郎一同议事。”

“遵旨。”内侍不敢多言,躬身退下传令。

欧阳蹄的目光,依然望着官道尽头,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空荡荡的远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张仪走了。

那个从微末时就跟随他,为他定下战略蓝图,为他纵横捭阖于列国之间,为他化解了无数次内外危机的张仪,主动地、决绝地离开了。

欧阳蹄应该感到轻松——朝中最大的、潜在的、让他不自觉感到压力的权力中心之一,就此消散。文寅接任,更容易掌控。朝堂势力可以重新平衡。这符合帝王的制衡之道。

但他没有感到轻松。

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空虚感,笼罩了他。仿佛一座宏伟宫殿里,最重要的一根承重柱,被悄然抽走了。虽然宫殿暂时不会塌,但那种结构上的失衡与隐患,只有建造者自己心知肚明。

更让他内心深处隐隐不安的,是张仪选择离开的时机,和他离开的方式。

如此决绝,如此彻底,不留一丝转圜余地。交出相印,烧毁密档,轻车简从,远赴赐第……这不是功成身退的悠然,这更像是一种清醒的、失望的、乃至带着一丝悲凉的割席。

“飞鸟尽,良弓藏……”欧阳蹄低声念着,忽然明白了张仪那封辞官奏章里,那平和文字下未尽的深意。

飞鸟未尽,四海未靖,良弓却已自请藏于匣中。

这不是功成身退。这是心灰意冷,是敬而远之。

他缓缓转过身,走下城楼。冬日清晨的阳光终于完全刺破云层,照亮了巍峨的城墙,也照亮了他玄色衮服上精细的刺绣与冰冷的脸庞。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冰凉的石阶上沉默地移动,每一步,都透着无边的威严,也透着无边的孤独。

朝会还要继续,帝国还要运转,秦齐的威胁还要应对,海疆还要开拓。张仪的离去,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他要重新布局朝堂,重新权衡各方势力,重新建立一套没有张仪也能高效运转、且完全听命于他的政务体系。

这本就是帝王应有的能力和责任。

可是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空落落的,冰凉一片,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欧阳蹄不知道答案,也不愿深究答案。他只是清晰地知道一件事:

从今以后,那个能在四海殿暖阁里与他彻夜长谈、能一眼看透他心思却又从不点破、能在他犹豫不决时给出最冷静也最中肯建议、能与他共享创业艰难记忆的谋士与朋友,不会再出现在那扇门后了。

一个时代,伴随着那辆消失在晨雾中的马车,真的彻底落幕了。

而新时代的帷幕已然拉起,只是这帷幕之后,是更辉煌的盛世,还是更汹涌的暗流,无人能提前预知。

唯有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所有人的抉择与悲欢。

第23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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