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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张仪归隐,棋盘暂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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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位谋士看透了棋局的尽头,

最好的选择不是继续落子,而是从容起身,离开这张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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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第一场霜,来得悄无声息。

会稽城还在沉睡中,青瓦白墙上已敷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在熹微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相国府——或者说,即将成为前相国府的这座宅邸,后园的梧桐树叶几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交错纵横,像一只只瘦骨嶙峋、向上天祈求什么的手。

张仪站在廊下,身上只披了件深青色外袍,静静看着家仆们有条不紊地将一箱箱书籍、文牍搬上候在院中的马车。这些箱子大多是上等檀木所制,边角包着黄铜,历经二十年无数次开合、摩挲,已经泛出温润内敛的光泽,如同老友的皮肤。

每一箱都沉甸甸的。装着的不仅是书,更是他四十七年人生中,最黄金的二十年——为欧阳蹄、为这个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直至横跨四海的帝国,殚精竭虑的全部心血、智慧、谋略,乃至一部分灵魂。

空气冷冽,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老爷,那几箱密奏档案……如何处置?”老管家张福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跟随张仪三十年了,从张仪还是个游说列国屡屡碰壁的年轻纵横士时,就跟在身边。

张仪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那里,皇宫的飞檐轮廓正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烧了。”

“烧、烧了?”张福愕然抬头,老眼圆睁,“那可是……那可是您与各国往来二十年的全部密件副本!还有陛下历年来的亲笔批注、手谕!有些甚至是绝密的……”

“正因为是密件,是绝密,才不能带走。”张仪转过身,目光落在老管家脸上,那目光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已经不是丞相了。这些,不该留,也不该再存在于这世上。”

“可是……”

“没有可是。”张仪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相国二十年来发号施令时养成的、深入骨髓的威严,“去办吧。就在后园焚化炉,你亲自盯着,一片竹简、一角帛书都不许留。烧干净。”

张福张了张嘴,最终深深躬身:“……老奴遵命。”

看着老管家佝偻着背、步履沉重地退下,张仪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怅然,旋即消失。他转身,缓步走回已经几乎搬空的书房。

这是他在相国府的最后一夜。明日大朝会上,他将正式辞官。不是试探,不是作态,是真正的、彻底的离开。

书房里空荡得让人心慌。高大的书架空空如也,博古架上的器物已装箱,连那张他伏案二十年的紫檀木大案几,也因将要留给继任者而擦拭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只剩下墙上一幅巨大的、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天下舆图,以及案几上孤零零的几封尚未写完的信——那是给他散布在各国的几位真正心腹门生的告别信。

张仪走到舆图前。

这幅图是他亲手参与绘制、每年更新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些熟悉到闭眼都能描绘出的线条与标注——从瓯越故地到新纳的广袤楚地,从扼守东海咽喉的流云岛到盛产白银的扶桑列岛,从香料遍地的南洋群岛到探索船队刚刚传回模糊轮廓的“新大陆”……十年前,这张图上还只有中原东南一隅;五年前,它开始向海洋延伸;如今,它已真正称得上“横跨重洋,幅员万里”。

这是他参与缔造的帝国。

也是他选择在鼎盛之时离开的帝国。

案上烛火因门开带进的风而剧烈跳动,映着他鬓角新添的、在这几日间骤然多出的白发。张仪今年不过四十七岁,在这个时代,正是经验、精力、智慧达到巅峰的年纪。但连日的深思、那场决定性的小朝会后的彻骨心寒,以及辞官决议下定后某种释然与空虚交织的复杂心绪,让他看上去苍老了十岁不止。

他想起了十天前的那场小朝会,欧阳蹄驳回白起辞呈时的每一个细节。

当时,白起的副将代主跪在殿中,呈上白起亲笔书写的辞官奏章,言辞恳切,以“久戍思亲”、“母亲年高”为由,请求卸任扶桑都护,回会稽侍奉老母。

欧阳蹄看完,沉默良久。然后,他的声音响彻殿宇,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不准。”

“武安侯乃国之柱石,帝国东疆,非卿不可镇守。卿既有孝思,朕心甚慰。准你明年开春,待扶桑局势彻底平稳后,回会稽省亲三月,以尽人子之孝。至于辞官之言,莫要再提。此非私事,乃国事!”

听起来是隆恩浩荡,是绝对的信任与倚重——“国之柱石”、“非卿不可”。

可张仪太了解欧阳蹄了。二十年的朝夕相处、谋断与共,让他能从那威严的声音和平静的面容下,捕捉到最细微的异常。他看到了陛下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是纯粹的信任或欣慰,而是一种深刻权衡后的冰冷决断。

那眼神仿佛在说:扶桑还需要白起这柄利剑镇着,那里银矿不能乱,新附的倭人需要威慑,所以,不能让他现在回来。但同时又不能让白起继续毫无顾忌地掌权、积蓄力量,所以要他“明年开春”、要“局势彻底平稳后”才能省亲,还特意在朝会上当着众臣的面强调“此非私事,乃国事”——这是在划清界限,也是在提醒所有人,包括白起自己:君臣是君臣,忠诚是义务,没有什么“情分”可言。

更让张仪彻骨心寒的,是接下来的一系列安排。

欧阳蹄当场宣布:将白起麾下最精锐的、由纯欧越老兵组成的三万“扶桑军”,调出两万,分别派驻流云岛和南洋爪哇“增强防务”;同时,从会稽禁军中抽调五千精锐,由监军司新任统领直接指挥,“进驻扶桑博多港,协防要地,确保银矿与航线万无一失”。

协防?

张仪心中只有冷笑。实为监视,实为分割兵权,实为在最关键的位置插入一根钉子。那五千禁军,与其说是协防,不如说是悬在白起头顶的利剑,是欧阳蹄意志在扶桑的直接延伸。

退朝时,宫门外,张仪与代白起前来奏事的副将短暂相遇。秋风萧瑟,两人在巍峨的宫门前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张仪从那位刚毅的年轻将领眼中,看到了某种让他心悸的东西——那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一种曾经炽热燃烧、如今却已冷却成灰的光芒。

那一刻,张仪无比确信:那个曾经在瓯江畔为主公挡箭、在战场上咆哮冲杀、在酒醉后拉着陛下胳膊说“臣此生只效忠主公一人”的赤诚少年将军白起,已经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这无声的猜忌、这精密的制衡、这帝王心术的冰冷计算里。

活下来的,是一个懂得自保、懂得权衡、懂得在权力缝隙中求存的“武安侯”,一个合格的、不再有温度的工具。

那么他自己呢?

张仪走到案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空荡的墙壁上,巨大而孤独。他拿起一份今早才送到的密报——火漆是猗顿系统的黑色。这是猗顿安插在齐国的顶级探子传回的消息,经由情报系统正常渠道送到他这个丞相手上。

密报显示:齐国临淄的船坞正在日夜赶工,建造一种被命名为“飞鱼”的新型战船。据内线描述,此船船体修长,采用新式软帆,逆风航行能力极强,速度比欧越水师主力“破浪级”至少要快三成!更关键的是,齐国相国田文近期频繁以“鉴赏西域珍宝”为名,接见来自陇西、甚至更遥远“月氏”地的使者,双方密谈甚久,似乎在谋划从陆路西线牵制、骚扰欧越的可能。

这些情报极其重要,甚至可能关乎未来三到五年的战略安全。按照职责,张仪本该立即整理分析,然后进宫面圣,详细禀报,并提出应对之策。

但他没有。

他拿着那份犹带室外的寒气的密报,在空荡的书房里站了许久,最终只是轻轻将它放回了案上。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他,递上去的任何情报、任何分析、任何建议,都会被放在另一个天平上,被那套新的、他已然看透的逻辑重新称量:

张仪这个时候递上重要情报,是不是在刻意表现?是不是想证明自己不可或缺、朝廷离不开他?是不是在暗示陛下“鸟未尽,良弓不可藏”?

他建议加强与西域的联系以防齐国——会不会被解读为“结连外域,扩充影响力”?

他建议加快新型战船研发以应对齐国“飞鱼”——会不会被看作“插手军务,笼络水师将领”?

甚至,他若表现得太过忧心国事、太过尽职尽责——会不会反而引起更深的猜疑:你这么拼命,是不是有什么更大的图谋?

“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张仪对着跳跃的烛火,低声念着这句被无数谋臣宿将用血泪验证过的古话,嘴角泛起一丝冰凉苦涩到极致的笑意,“如今……鸟未尽,弓已疑;国未破,臣先危。呵呵……哈哈……”

那笑声起初很低,后来渐渐变大,在这空荡的书房里回荡,竟有几分凄凉。笑了几声,他戛然而止,脸上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铺开特制的丞相专用贡纸,提起那支用了多年、笔杆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的狼毫笔,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书写那份早已在心头酝酿过无数遍的辞官奏章。

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清秀、有力,每一个字的架构都完美得如同艺术品,这是二十年秉笔国政养成的习惯。但今夜,这些工整的字里行间,却透出一股力透纸背的决绝,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心力:

“臣张仪谨奏:臣本微末布衣,躬耕于野,胸无大志。蒙陛下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而问,拔臣于草莽之中,咨臣以天下之事。由是感激,遂许陛下以驱驰。倏忽二十载矣……”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追忆往昔。写陛下当年如何力排众议重用他,写君臣如何并肩谋划,写帝国如何一步步壮大。言辞恳切,情意深长。

然后笔锋一转:

“然臣近年,常感精力日衰,神思不济。鬓发早白,非岁月之故,乃心血耗竭之征;夜不能寐,非琐事烦心,实天年将尽之兆。前日廷议南洋水师部署,臣竟茫然忘其舰船数目,张口结舌,汗流浃背;昨日批阅交州赈灾奏章,昏聩误将‘爪哇’书为‘暹罗’,若非属官提醒,几误大事!此非寻常老迈健忘,实乃臣智虑已穷,精气神衰,天年已至,难堪重任……”

写到这里,他再次停笔,望向窗外。夜色最深沉的时候已经过去,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正在扩大,渐渐染上淡淡的橙红。黎明将至。

这些话,半真半假。他是累了,身心俱疲。但还没到昏聩健忘、不能理事的地步。前日的“忘记”,昨日的“笔误”,有多少是下意识的“自污”与“示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真正让他最终下定决心的,是那双龙椅之上越来越难以看透、越来越冰冷的眼睛;是那层层叠叠、无处不在、将每个人都网罗其中的猜忌之网;是那个正在变得陌生、变得规矩森严、变得让人小心翼翼、乃至窒息的朝堂;更是对自身结局那清醒而悲凉的预见——他不想成为下一个被“制衡”、被“安置”、被温柔地束之高阁、直至默默腐朽的“功臣”。

“丞相之位,上佐天子,下抚万民,关乎国本,非德才兼备、精力充沛者不可居。臣今既衰,岂敢恋栈,贻误国事,上负陛下知遇之恩,下负黎民仰望之切?今恳请辞去丞相一职,悬印于殿,归老林泉……”

他继续写,笔锋变得务实而详尽。他开始推荐继任者——文寅。详细列举文寅的优点:老成持重,熟悉政务,明察秋毫,且无派系之嫌。仿佛不是在辞官,而是在做最后一次、也是最负责任的一次人事举荐。

接着,他以惊人的细致,开始列出需要交接的各类事项,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其一,外交使团:驻齐使者公孙衍,性情刚直,宜用于正面交涉;副使陈轸,心思缜密,长于情报,可掌暗线……”

“其二,密约条款:与魏国‘互不侵犯’之约,明年六月到期,魏王有续约意,然其太子亲秦,需警惕变数;与楚国遗族之‘赦免协议’,有三家未曾履行‘不得私藏甲兵’之条款,宜暗中核查……”

“其三,未来三年外交变数预测:一,秦国范雎病重(情报可信度七成),若死,秦相可能由激进之蒙骜接任,西线压力将增;二,齐国‘飞鱼’新舰约一年后成军,我水师需提前应对;三,西域月氏国似有东进之意,或与齐勾结……”

事无巨细,将二十年来积累的智慧、情报、判断,和盘托出。这不是奏章,这是一份庞大的、事关帝国未来数年的战略遗产。

最后,他写道,笔迹依旧平稳,却隐隐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恳切:

“臣去之后,无他愿。唯愿陛下保重龙体,勿过劳神。帝国初立,如日方升,然树大招风,暗流涌动。秦齐虎视于外,权争潜藏于内。望陛下亲贤臣,远小人,察纳雅言,广开言路,则天下幸甚,万民幸甚。臣张仪,顿首再拜,泣血以闻。”

最后四字,墨迹微洇,仿佛真有血泪滴落。

搁笔时,东方的天空已是朝霞漫天,红日将出。整整一夜,他写完了这封长达三千言的辞官奏章,也写完了自己二十年丞相生涯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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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四海殿大朝会。

今日的朝会,气氛从百官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就笼罩在一层不同寻常的肃穆与压抑之中。不仅因为这是入冬后的第一次大朝,更因为一种敏锐的直觉——许多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臣,都隐约感觉到,今日,将有什么足以影响朝局走向的大事发生。

欧阳蹄高坐龙椅,十二章纹玄色衮服庄严厚重,冠冕上的玉旒静静垂落。他的目光如常扫过殿下文武百官,在文官首位那个紫色的身影上,停留了比平时略长的一瞬。

张仪今日穿着最正式的一品丞相朝服:深紫色云纹锦袍,玉带钩,头戴七梁进贤冠,手持象牙笏板,垂目肃立,姿态无可挑剔。但与往常不同的是,他手中除了笏板,还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长盒。那盒子古朴无华,却让看到它的人心头莫名一紧。

“众卿,可有本奏?”欧阳蹄开口,声音在空旷高阔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帝王的威严。

各部依序奏事。户部尚书出列,禀报今年全国赋税再创新高,各州府粮仓充盈;工部尚书奏称,新一代“镇海级”主力战舰首舰龙骨已铺设完毕;兵部侍郎代尚书回禀,西线边境秦军调动频繁,似有异动,已加强戒备……一切似乎如常。

但几乎所有有心人都注意到,今日,站在文官最前列的丞相张仪,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捧着那个盒子,垂目而立。这极不寻常。往日,这种涉及外交(秦军异动)、军事(新舰建造)、财政(税收)的综合性朝议,正是丞相统筹全局、发表意见的时候。

终于,在各项事务奏毕、殿中陷入短暂寂静的间隙,张仪动了。

他缓步出列,双手捧着那个紫檀木盒,走到御阶之前,撩起紫袍下摆,端正地、缓慢地跪倒在地。膝盖接触金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臣,张仪,有本启奏。”他的声音不高,却平稳清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丞相请讲。”欧阳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

张仪没有起身,将木盒高高举过头顶,声音依旧平稳,却如巨石投入深潭:

“臣,年事已高,精力衰竭,才德不足以继续忝居相位。近年来屡屡失误,有负圣恩,有愧职守。今特上表请辞,并缴还相印。恳请陛下,准臣卸甲归田,颐养残年,则臣幸甚,朝廷幸甚。”

话音落,如惊雷炸响!

“什么?!”

“丞相要辞官?!”

“这……”

满殿哗然!低低的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瞬间响起,又被极力压抑下去。文官队列中,站在张仪身后的文寅惊得手中玉笏板微微一滑,差点掉落;武将列中,苍泓、舟侨等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只有站在文官队列末尾、几乎隐在阴影中的猗顿,眼帘低垂,面容沉静如水,仿佛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幕早有预料。

欧阳蹄的脸色,在玉旒之后,几度变幻。他死死盯着跪在殿中、手捧木盒的张仪,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握紧了冰凉坚硬的龙椅扶手,指节泛白。大殿中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上下这对君臣身上。

许久,许久,欧阳蹄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丞相……何出此言?卿今年方四十有七,正是年富力强、经验鼎盛之时。帝国内外,诸多大事,仰赖卿之智谋甚深。何以……骤然生此退隐之意?”

他特意加重了“骤然”二字。

张仪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玉旒后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陛下,臣非骤然生退意。近年来,每感力不从心,智虑枯竭,已非一日。前日廷议南洋水师布防,臣竟忘舰船数目,若非舟都督提醒,几误军国大事;昨日批阅奏章,错字频出,思绪混乱。丞相之位,上承天命,下系万民,关乎国运兴衰,臣自知才德有亏,精力不济,岂敢再尸位素餐,贻误陛下,祸及苍生?”

“些许小误,偶有疏忽,人皆有之,何足挂齿?”欧阳蹄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卿二十年来,算无遗策,运筹帷幄,功在社稷,彪炳史册!朕,不许!”

“陛下,”张仪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非臣不愿继续为陛下效力,为帝国尽忠,实乃……天年有限,人力难违。臣近来夜夜辗转难眠,心悸气短,白日亦常精神恍惚。延请太医署首席王太医诊视,言臣乃心血耗损过度,心神俱疲,已伤及本源。”

他说着,从宽大的朝服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帛书,双手呈上:“此乃王太医亲笔诊脉记录及调养建议。臣……实是有心无力,愧对陛下厚望。”

内侍连忙上前,接过帛书,小步快走呈到御前。

欧阳蹄展开那份帛书。上面是太医署熟悉的笔迹,详细记录了脉象:“脉细数而无力,左寸尤弱……此乃思虑过度,心血暗耗之象。”诊断结论是:“宜静养缓治,戒思戒虑,或可慢慢调复。若再殚精竭虑,恐有油尽灯枯之虞。”

白纸黑字,太医署的印鉴鲜红刺目。

欧阳蹄看着,沉默了。他再次看向张仪。这个从瓯江畔起兵时就跟随他的谋士,这个为他定下“远交近攻”、“西守东进”战略、一次次在外交险局中化险为夷的智者,这个二十年来几乎从未犯过大错、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丞相,此刻就跪在那里,神情平静,眼神却是一种看透世情、去意已决的坚定。

欧阳蹄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张仪是认真的。他不是在试探君心,不是在以退为进,不是在玩任何政治游戏。他是真的,要离开了。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然涌上欧阳蹄心头——有震惊,有不舍,有被“抛弃”的隐隐恼怒,有对未来的忧虑,有对失去重要臂膀的空虚,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却真实存在的——如释重负。

是的,如释重负。

张仪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他有时会感到不安。那双温和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看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包括帝王内心那些不能言说的猜忌与权衡。而且,张仪在朝中威望太高,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九卿,无形中形成了一股庞大的力量。若他真有异心,或者他的门生故旧以他为首……

这个念头让欧阳蹄心中一凛。

但理智更清晰地告诉他:现在,不能放张仪走。至少在找到能够无缝接替、且完全可信赖的继任者之前,绝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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