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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玉碎柴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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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生母难产那夜,稳婆出来说“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嫡母毫不犹豫地说“保孩子”。可她活了,生母死了。七岁时,嫡母摸着她的脸说“这模样,将来能卖个好价钱”。十三岁那年冬天,她被一顶小轿抬进袖瑶台,胡三娘捏着她的下巴说“是个美人坯子,好好教,将来能红”。

这一生,她好像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货物,一个筹码。

直到遇见苏卿吾。

他教她下棋,教她读诗,教她“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他说她聪慧,说她有灵气,说她不该埋没在这风尘里。他是第一个,把她当做一个“人”来对待的人。

可如今……

单贻儿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

暗夜中的魔爪。

没想到当天晚上,畜牲不如的柳如是潜入柴房要强奷单贻儿,单贻儿情急之下逃出青楼。

夜深了。

柴房里没有窗,只有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单贻儿又冷又饿,双手的疼痛已经麻木,只剩下肿胀的灼热感。她蜷缩在角落里,意识有些模糊。

忽然,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老鼠吗?她迷迷糊糊地想。

“咔嗒”一声轻响——是锁被打开的声音。

单贻儿猛地清醒过来,睁大眼睛。柴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又反手关上了门。

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柳如是。

他穿着一身深色锦袍,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笑容。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像是盯上猎物的野兽。

“单姑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让你受苦了。”

单贻儿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想跑,可双腿软得站不起来。

柳如是一步步走近,柴房里空间狭小,他很快就到了她面前。

“胡三娘说你不肯,”他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想摸她的脸,“何必呢?跟了我,以后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别碰我!”单贻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往后缩,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柳如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冷冷地说,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衣襟,“一个青楼女子,装什么清高?”

“放开我!”单贻儿拼命挣扎,肿胀的手掌拍打在他身上,却因为疼痛使不上力气。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刺耳。

单贻儿感觉到肩头一凉,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在那一刹那,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低头,狠狠咬在柳如是的手腕上。

“啊!”柳如是吃痛,松开了手。

单贻儿趁机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她拉开门,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破碎的衣襟在风中翻飞。身后传来柳如是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可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跑出后院,跑过回廊,跑向那扇通往自由的大门——

守门的龟奴正在打盹,被她撞开门的巨响惊醒。

“拦住她!”柳如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龟奴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可单贻儿像一尾滑溜的鱼,从他腋下钻了过去,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无处可逃的长街。

路上,单贻儿遇到了官兵,官兵由于单贻儿是青楼女子没有身份证,依律将单贻儿送回了青楼。

长街空荡荡的。

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看见一个衣衫不整、赤脚狂奔的女子,惊得瞪大了眼。单贻儿顾不上这些,她只知道要跑,跑得越远越好。

可她能去哪里?

回那个把她卖进青楼的“家”吗?找苏卿吾吗?深更半夜,她一个青楼女子去敲国公府的门,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她不知道。

她只是跑,直到肺里火辣辣地疼,直到双腿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她躲进一条暗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脸。她抬起肿胀的手,想擦一擦,可一碰到脸颊,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巷口忽然亮起了火光。

“什么人?”一声厉喝传来。

单贻儿惊恐地抬头,看见几个穿着官服的兵丁举着火把走了过来。火光映亮了她破碎的衣衫、凌乱的头发和满是泪痕的脸。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深更半夜,衣衫不整,在外游荡,”为首的兵丁上下打量着她,“你是哪家的?可有路引?”

路引。

单贻儿的心沉了下去。青楼女子哪有什么路引?她们的“身份”,就是那一纸卖身契,被老鸨牢牢攥在手里。

“我……我是袖瑶台的……”她声音颤抖,“我被人追赶,逃出来的……”

兵丁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青楼女子?”为首的皱了皱眉,“按律,青楼女子无路引夜行,当送回原处拘管。走吧,我们送你回去。”

“不!”单贻儿尖叫起来,“我不回去!他们会逼我接客,他们会……”

“律法如此,”兵丁面无表情地打断她,“我们也是依法办事。”

两个兵丁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他们的手很有力,像铁钳一样,不容挣脱。

单贻儿被拖着往回走。她挣扎,哭喊,求他们放过她,可那些兵丁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机械地执行着他们的“职责”。

长街两旁的民居里,有人推开窗子探头看,又很快关上了。夜色吞没了所有的声音,也吞没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风月场的“规矩”。

单贻儿回到青楼后,胡三娘告诫单贻儿,切不可将此事捅到官府那里,因为对于青楼女子而言,不存在强奷一说。

袖瑶台的后门敞开着,胡三娘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她身边站着柳如是,已经整理好了衣冠,只是手腕上还留着清晰的牙印。

兵丁把单贻儿带到门口,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有劳各位差爷。”胡三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等兵丁走远,那笑容瞬间消失无踪。

她一把抓住单贻儿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你可真是长本事了,”胡三娘的声音冷得像冰,“竟敢跑?还惊动了官兵?你是要把袖瑶台的脸都丢尽吗?”

单贻儿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柳如是走上前,用折扇挑起她的下巴。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羞辱,还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单姑娘好烈的性子,”他慢悠悠地说,“只是不知道,这般烈性,能不能抵得过风月场的规矩?”

“柳大人,”胡三娘连忙道,“今日之事是我管教不严,改日我一定……”

“不必了。”柳如是收回折扇,冷冷地看着单贻儿,“这般不知好歹的女子,我柳某人也消受不起。只是胡妈妈,我劝你一句——这样的姑娘,若不好好管教,将来怕是要给你惹出大祸。”

他说完,拂袖而去。

胡三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转头看向单贻儿,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她把单贻儿拖回柴房,这次亲自上了锁。

柴房里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胡三娘铁青的脸。

“跪下。”她说。

单贻儿站着不动。

胡三娘也不强迫她,只是在她面前来回踱步。

“你以为你跑得掉?”她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你以为那些官兵会帮你?贻儿啊贻儿,你在这风月场里也待了不短时日了,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单贻儿咬着唇,不说话。

“我告诉你,”胡三娘在她面前停下,盯着她的眼睛,“在这大周朝,青楼女子是什么?是贱籍!是玩物!你跟我说什么‘卖艺不卖身’?我告诉你,从你踏进袖瑶台的那一刻起,你的身子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她凑近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

“你今天就是被柳如是强要了,你去告官,官府也不会管。为什么?因为对于青楼女子而言,不存在‘强奷’一说!你懂吗?你的卖身契在我手里,你就是我的人,我要你接客,你就得接客;我要你陪谁睡,你就得陪谁睡!这是律法!是规矩!”

单贻儿的脸色惨白如纸。

不存在强奷一说。

这七个字像七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被逼接客的姑娘从不反抗,为什么她们眼中总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因为反抗没用。

“你好好想想吧,”胡三娘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柴房里有水,饿你三天,看你还倔不倔。”

她转身走出去,锁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单贻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而孤独。她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那双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渐渐凝起一层冰。那冰层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像是淬过火的刃,在暗夜里,悄悄磨亮了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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