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对弈——芙蓉帐暖刃如霜(1/2)
袖瑶台从未如此亮过。
从朱漆大门到三重回廊,琉璃灯挂了满院,每一盏都燃着婴儿臂粗的蜡烛。光影在水磨青石板上流淌,将夜烫出一片暖金色的晕。丝竹声自大堂深处涌出来,裹着酒香、脂粉香,还有权贵们压低的谈笑声——那是另一种丝竹,关于盐引、漕运、官场升迁。
单贻儿站在东厢二楼的窗后,从这里能看见整个前院。
马车还在源源不断地来。钱知府的黑漆平头车,李侍郎的翠盖朱轮,王将军的青骢马……仆从们捧着礼盒穿梭如织,那些锦缎裹着的匣子里,装的是比金银更重的东西——诚意,或者叫投名状。
“姑娘,该更衣了。”惠兰捧着一套衣裳进来,声音有些发颤。
是天水碧的云锦,三日赶制出来的。裁缝照着单贻儿的身量改了又改,腰收得极细,袖口绣着银线缠枝莲,不张扬,却在灯下一转便有流光。
单贻儿没动,目光仍落在楼下。
大堂正中的主位还空着。那是留给陆昀的。左右两侧已经坐满了人,钱知府坐在左首第一位,正捻须与身旁人低语。沈云裳坐在琴台旁,一身胭脂红遍地金裙,簪着赤金点翠大牡丹,美得咄咄逼人。她面前摆着焦尾琴,指尖偶尔拂过琴弦,像猛兽在狩猎前的轻嗅。
“姑娘?”惠兰又唤了一声。
单贻儿转过身,任惠兰替她更衣。布料滑过肌肤,冰凉如水。惠兰的手在发抖,系衣带时打了两次结才系好。
“别怕。”单贻儿轻声说。
“奴婢……奴婢没怕。”惠兰低头,声音却更颤了。
单贻儿没再说话。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胡三娘请了最好的梳头娘子,给她梳了惊鸿髻,鬓边只簪一支素银步摇,垂下细细的流苏。胭脂是极淡的樱粉,唇色也只是稍润了些,像三月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
“太素了……”惑兰小声嘀咕,“沈姑娘那样才好看。”
“各花入各眼。”单贻儿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玉佩,青白玉,雕着简素的云纹,用墨绿丝绦系了,佩在腰间。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巡抚大人到——”
满堂的喧哗静了一瞬,然后更热烈地涌起来。单贻儿起身走到窗边,看见一行人从大门进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穿靛蓝暗纹直裰,外罩石青缎面鹤氅,未戴冠,只用玉簪束发。面容清矍,眉宇间有种读书人特有的疏朗气,但眼神很静,静得能压住满堂灯火。
陆昀。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师爷模样的中年人,蓄须,目光精明;另一个却年轻得多,约莫二十出头,穿月白锦袍,腰系玉带,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神色冷淡,像尊玉雕的美人。他进门后并未随众人上前寒暄,而是独自走到角落的屏风旁,负手而立。
单贻儿多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那是苏家三公子,苏卿吾。”身后忽然传来宋先生的声音。
单贻儿回头,宋先生不知何时进了屋,依旧一身青衣,像抹影子。
“苏家?”
“金陵盐商之首,苏半城。”宋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苏卿吾是庶出,但手段了得,这两年苏家的生意大半是他打理。他今日来,不是为攀附巡抚,是为看人——看这金陵官场,谁会上赶着巴结新主。”
单贻儿心下一凛。
宋先生看了她一眼:“姑娘准备好了?”
“好了。”
“记住三件事。”宋先生走近一步,“第一,陆昀不喜人直视,说话时目光落在他衣领下方三寸处。第二,他若问起棋,你就说《玄玄集》里的‘云破月来’局,那是他最欣赏的一局。第三——”他顿了顿,“若有机会,提一句‘盐漕一体’,只说听茶客闲谈,莫表己见。”
单贻儿点头:“谢先生。”
宋先生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
大堂里,宴已过半。
沈云裳的《春江花月夜》弹完了,满堂喝彩。钱知府亲自斟酒敬她,她接过,眼波流转间已敬了一圈。陆昀也举了杯,淡淡一笑:“沈姑娘琴艺精湛。”
只是“精湛”,不是“绝妙”。
沈云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柔下来:“大人过誉。云裳还备了一舞,愿为大人助兴。”
乐声再起,是《霓裳羽衣曲》。沈云裳旋身起舞,裙裾飞扬如绽开的牡丹,金钗步摇叮咚作响,每一步都踩在最华丽的音符上。满座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除了两个人——陆昀,和屏风旁的苏卿吾。
陆昀在喝茶,偶尔与身旁的钱知府低语两句。苏卿吾则一直看着窗外,仿佛院里的夜色比这满堂春色更有趣。
单贻儿站在帘后,手心微湿。
柳嬷嬷朝她使了个眼色。该上场了。
她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等——等沈云裳最后一个旋转落地,等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又落下,等陆昀端起第三杯茶时。
然后她掀帘而出。
没有乐声相伴,没有侍女开道。她就那么一个人,端着琵琶,走到堂中空出的位置。天水碧的衣裳在满堂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却也清冽得刺眼。
窃窃私语声响起。
“这是谁?”
“袖瑶台新来的?”
“怎这般素净……”
单贻儿置琴于案,敛衽行礼:“民女单贻儿,为大人奏一曲《石上流泉》。”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透,像玉珠落盘。
陆昀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琴上:“《石上流泉》?嵇康的曲子。”
“是。”单贻儿垂眸,“只是民女愚钝,奏不出嵇中散‘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的旷达,只能描摹些山间野趣,望大人莫嫌粗陋。”
陆昀颔首:“奏来听听。”
单贻儿坐下,抱住琵琶,手指按上琴弦。
第一个音流出来时,满堂静了静。
那不是沈云裳那种华丽圆熟的技法,甚至有些生涩,但每一个音都干净,像真的泉水从石缝间沁出,泠泠淙淙。她弹得很慢,慢到能听见琴弦的摩擦声,能看见烛火在她睫毛上投下的影子。
忽然,琴声一转。
调子还是那个调子,但节奏变了,多了几分滞涩,像泉水遇到了顽石。单贻儿开口,声音合着琴韵:
“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
是陆机的《文赋》。她一边弹,一边轻声吟诵,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堂中有人低呼:“这姑娘竟通文墨?”
陆昀端茶的手停住了。
琴声继续,吟诵也继续。从《文赋》转到《世说新语》,又从《世说》滑入一首生僻的词牌——《霜天晓角》。那是前朝一位不得志的文人所作,咏的是寒江独钓的孤寂,知道的人不多。
陆昀忽然低声接了下阕:“……蓑笠扁舟,惯曾听雨眠。”
满堂皆惊。
单贻儿琴声未停,只抬眼看向陆昀,微微一笑:“大人也喜欢梅溪词人的曲子?”
“偶然读过。”陆昀放下茶盏,目光里多了些兴味,“姑娘年纪轻轻,倒读得杂。”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