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布子——朱门绣户暗藏锋(1/2)
晨光初透时,袖瑶台还沉睡在昨夜的酒气里。
单贻儿却已起身。她坐在妆台前,看着胡三娘昨夜差人送来的东西:一匹天水碧的云锦,两盒京城时兴的胭脂,三支素银簪子——样式简单,却雕着极精巧的缠枝纹。还有一本书,《金陵风物志》。
她翻开书页,指尖划过那些墨字。这不是青楼女子该读的东西,胡三娘懂她的意思。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不是丫鬟。
“贻儿姑娘起了么?”是个陌生的男声,低沉,带着某种刻意收敛的力道。
单贻儿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青衣布鞋,面容清癯,手里捧着个木匣。他身后,胡三娘正朝她使眼色。
“这位是宋先生,从今日起,教你三日规矩。”胡三娘的语气不容置疑,“宋先生曾在京中大户人家做过西席,最懂官宦人家的礼数。这三日,你什么都听他的。”
单贻儿福身:“有劳先生。”
宋先生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静,像深潭水,不起波澜,却能把人照得清清楚楚。
“辰时初刻到西厢书房。”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步履间竟有几分文士的从容。
胡三娘等他走远,才压低声音道:“这是我托了老关系请来的人,花了大价钱。你好好学,别给我丢脸。”
“放心。”单贻儿说。
辰时初刻,西厢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只是间僻静的小室,一桌一椅,两架书,墙上挂着一幅仿倪瓒的山水,墨色淡得几乎要化进宣纸里。
宋先生已经在等了。他面前摊开一本《礼记》,却没看,只是端坐着,像一尊石像。
单贻儿行礼入座。
“姑娘可知,为何要学礼?”宋先生开口,没头没尾地问。
单贻儿沉吟片刻:“为了不出错,不得罪人。”
“错了。”宋先生摇头,“礼不是枷锁,是刀鞘。锋芒太露,伤人也伤己;藏锋于鞘,用时方能一击即中。”他翻开《礼记》,“今日不学跪拜,不学敬酒,学坐立。”
“坐立?”
“坐如钟,立如松。官宦人家的女子,一举一动都有分寸。你的背要直,但不能僵;颈要正,但不能昂;目要垂,却不能怯。”宋先生站起身,“你来。”
单贻儿依言站起。
宋先生绕着她走了一圈,忽然伸手在她肩胛处轻轻一按:“这里,松一寸。”
单贻儿下意识地放松。
“膝微屈,重心落在足跟与前掌之间。”他的手在她腰侧虚点,“呼吸要缓,吐纳之间,旁人以为你在静听,实则在思量。”
一个时辰,只学站立。
汗水浸湿了单贻儿的内衫,她却纹丝不动。宋先生偶尔调整她的姿态,手指冰凉,点到即止。
“好了。”他终于说,“歇一刻钟。惠兰——”
守在门外的小丫鬟怯生生地探进头。
“去厨房取些点心来,要清淡的,配龙井。”宋先生吩咐完,转向单贻儿,“坐下吧。”
单贻儿缓缓落座,腿脚已有些发麻。
“姑娘有心事。”宋先生忽然说。
单贻儿一惊:“先生何出此言?”
“你呼吸的节奏,在第三柱香燃尽时乱了三次。”宋先生的目光落在窗外,“是在想那位陆巡抚?”
沉默。
“贻儿不敢隐瞒。”单贻儿低声说,“确是在想,该如何才能入得了巡抚大人的眼。”
宋先生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你知道陆昀的来历么?”
陆昀。这是单贻儿第一次听到巡抚的名字。
“请先生赐教。”
“他是隆庆二年的进士,二甲第七名,不算顶尖,却也不差。外放过知县,治理过水患,任满回京进了都察院,做了三年御史。”宋先生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古,“此人有个特点——清高,但不迂腐。他弹劾过贪官,也保举过能吏。喜欢风雅之事,擅弈,好琴,据说还收集古谱。”
单贻儿的心跳快了一拍。
“先生如何知道这些?”
宋先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我在京中时,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顿了顿,“陆昀不喜欢太张扬的女子,也不喜过分谦卑的。他欣赏的是‘得体’——知分寸,懂进退,言谈间能接住话,又不显得卖弄。”
知分寸,懂进退。
单贻儿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六个字。
“还有一事。”宋先生放下茶盏,“陆昀此番南下,明为巡抚,实则是奉了密旨,要查金陵的盐税。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盐税。
单贻儿忽然想起昨日刘管家的话——“各家送来的姑娘,背后可都站着人呢”。原来如此。这不是简单的接风宴,是各方势力在试探这位新巡抚的底线,也是巡抚在观察金陵的官场生态。
“先生为何告诉我这些?”单贻儿轻声问。
宋先生沉默良久,久到单贻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胡三娘付的银子够多。”他站起身,“休息够了,继续吧。今日下午学奉茶,你要记住,茶的温度、高度、奉上的时机,都是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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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惠兰趁着单贻儿歇晌的工夫,溜出了袖瑶台。
单贻儿给了她三千碎银,让她去城西的旧书铺。“找一个姓陈的掌柜,问他有没有前朝的棋谱,越生僻越好。就说……是替家中老爷寻的。”
惠兰似懂非懂地点头,揣着银子跑了。
单贻儿独自坐在窗前,摊开纸笔。她要列一张单子——关于陆昀,她需要知道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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