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红色电话亭(2/2)
乐瑶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无言。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失望。她只是调整了一下步伐,让自己走得更稳,步幅与节奏悄然与他同步。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衣服的布料偶尔在动作间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谈论公事般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两句直叩心门的话只是幻觉:
“今日我主要过嚟同你哋见方住落,唔会同你哋住一栋楼,方便工作,亦都……有自己空间。”
家驹听着,目光依然直视前方,但乐瑶能感觉到,他周身那种自从抵达日本、尤其是经历了奖项失落和重大抉择后便隐隐笼罩的、带着迷茫与疲惫的颓废气息,似乎正随着她的脚步声和话语,一点点被清晨的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凝神、更专注的状态。他并没有明显转头看她,却不时会用眼角的余光,极快、极轻地扫过她的侧脸,像是确认她的存在,又像在捕捉她神情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的肩膀似乎不再那么沉,背脊也挺直了些。那沉默不再是空洞的防御,而更像是在仔细聆听,消化着她话语里的每一个信息,以及那些话语之下,更深的潜流。
“嗯。”他终于应了一声,声音依旧不高,却比刚才少了几分滞涩。“附近环境几静,治安都好。”
一句干巴巴的、关于居住环境的评价。但在他口中说出来,却像是一种笨拙的接纳和……隐约的关怀。他依然没有看她,耳根却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乐瑶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深了些,她没有点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走到一个鲜红色的公用电话亭旁时,乐瑶停下了脚步。“家驹,你等等,我需要打个电话报平安。”
家驹点点头,很自然地将她的行李箱挪到电话亭旁靠稳,自己则走到一旁,背靠着电话亭冰凉的金属边框,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熟练地磕出一支,低头点燃。猩红的火光明灭,一缕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他的姿态看起来放松,甚至有些慵懒,但整个人的注意力却无声地聚焦在身后那个小小的玻璃亭子里。
电话亭内,乐瑶投币,拿起听筒。透过不算完全干净的玻璃,家驹能看到她微微侧着的脸,和拨号时纤细手指的动作。
第一个电话很快接通。“妈咪,系我,haylee。嗯,平安到咗东京啦……嗯,住嘅地方几好,好安静……工作?暂时安排好啦,你放心……知道啦,会小心,会定时打电话返嚟……嗯,拜拜。”
她的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来,有些闷,但语气是家驹熟悉的、对家人说话时特有的温软放松,带着浅浅的笑意。家驹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远处街道尽头一株开得正盛的樱花树上,心思却飘忽着。
第一个电话挂断,乐瑶几乎没有停顿,又投入硬币,开始拨第二个号码。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专注的样子。
“喂,阿贤?系我。”她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比刚才稍微明朗一点,少了对家人的那种撒娇般的软糯,多了几分干练和熟稔。
阿贤。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家驹一下。他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烟灰簌簌落下。他保持着靠立的姿势没动,甚至没有转头,但所有的感官似乎都瞬间绷紧,捕捉着电话亭里传来的每一个音节。
“嗯,已经顺利到工作地点了,同他们接上头了……系啊,桜新町呢边,环境几好……你点啊?最近忙唔忙?……哦,排练顺利就好……我啊?暂时都oK,有需要再同你讲……嗯,知道啦,你自己都小心啲,唔好练得太搏命……好,得闲再倾,拜拜。”
对话内容其实很平常,无非是报平安和简单的寒暄。但听在家驹耳中,却有些不是滋味。那种熟稔的语气,那种自然的关心,还有她主动打给阿贤这个事实本身……都在无声地提醒他,在他缺席的这段时间里,乐瑶的生活中有其他人的存在和联系。那个在吉隆坡夜晚被兄弟们调侃、被他自己用玩笑话挡回去的“可能性”,此刻以如此具体的方式呈现出来。
他感到胸口有些发闷,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像被什么东西硌着的不舒服。他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充满胸腔,试图压下那股莫名的躁意。镜片后的眼神沉了沉,刚才因重逢而泛起的那点轻松亮色,似乎被一层薄薄的阴翳遮盖了。他盯着指尖明明灭灭的烟头,嘴角习惯性地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弧度,却发现自己有点笑不出来。
乐瑶挂了电话,推开电话亭的门走出来。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家驹立刻掐灭了还剩大半支的烟,动作有些急,烟蒂被精准地弹进几步外的垃圾桶。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惯常的、略显散淡的表情。
“打完了?”他问,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嗯。”乐瑶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捕捉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可以走了。”
家驹重新拉起行李箱,两人再次并肩前行。刚才电话亭旁那短暂的几分钟,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涟漪已然荡开,悄然改变了一些空气中看不见的分子。家驹依旧走在外侧,脚步依旧平稳,但那份因她出现而刚刚开始消散的、更深层的复杂心绪,似乎又被搅动了起来。而乐瑶走在他身边,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通给阿贤的电话,与打给家人的并无不同。
只有她自己知道,拨出那个号码时,眼角余光里,那个倚着电话亭抽烟的、看似随意实则绷紧的身影,是她此刻心湖里,最清晰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