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分岔路口(2/2)
乐瑶母亲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疑惑和淡淡的疏离。她打量着家驹,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清清?佢前两日已经搬走咗啦。”她语气平和,但透着一股“你怎么会不知道”的意味,“佢话搵到地方,搬出去自己住,方便返工。”
搬走了?家驹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咁……佢搬咗去边?伯母知唔知具体地址?”
乐瑶母亲摇了摇头:“具体我冇问太仔细,佢大个女,自己识打算。只系听佢提过一嘴,好似系湾仔嗰边。点解你……”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里流露出长辈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哋……冇事吧?”
家驹被问得一滞。没事?怎么可能没事。但他无法在乐瑶母亲面前详述那些争吵、冷战、第三者的出现和自己混乱的处理。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冇……冇咩特别事。”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系……系有啲工作嘅嘢想同佢倾下,既然佢唔喺度,唔该晒伯母,打扰了。”
他几乎是仓促地道别,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显得有些凌乱而沉重。
乐瑶母亲站在门口,望着他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轻轻叹了口气,才慢慢关上了门。屋内,属于乐瑶的房间,如今大概已经收拾得很空,只留下一些带不走的旧物和回忆。
家驹走出苏屋邨的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湾仔……那么大的地方,怎么找?她换了工作,搬了家,切断了所有他能直接联系到她的方式。这种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抽离,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慌。
他站在熙攘的街头,周围是下班匆忙的人流和闪烁的霓虹。突然觉得,那个曾经无论他排练到多晚、跑通告到多累,只要他想,总能找到、见到、甚至依赖的人,真的从他的世界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而他,直到此刻站在她旧家的门外,才真切地、迟来地意识到,那扇门后,已经没有了等待他敲响的人。
一种巨大的、混合着懊悔、失落和迷茫的空洞感,将他淹没。他来得太晚了。不仅是在这一天,或许,在那场争吵里,在那之后无数个可以挽回的节点,他都来得太晚了。乐瑶没有给他“下次”,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开始了没有他的新章节。而他还停留在旧故事的残局里,试图收拾一地狼藉,却发现最重要的主角已经离场。
AeHongKongLiited的办公室坐落于湾仔一幢现代化商业大厦的中高层。与许多本地娱乐公司略显杂乱的活力不同,这里透着一股低调而高效的日系秩序感。浅色调的装修,线条简洁的家具,员工交谈声量适中,偶尔能听到流畅的日语对话。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和纸张油墨的气息,背景是隐约的电脑键盘敲击声。
乐瑶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内搭丝质白衬衫,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妆容。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的痕迹,只有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冷静与专注。身旁放着一个质感上乘的黑色公文包。
距离春节那次狼狈不堪的“拜访”已过去一段时间。那场崩溃仿佛耗尽了她最后一滴为旧日情感牵动的眼泪。之后的日子,她将全副精力投入到了这场职业转型的筹备中。痛楚被压制、转化,成了某种冰冷的燃料,驱动她更加缜密地完善简历、模拟面试、深入研究Ae的业务脉络以及日本娱乐产业的运作模式。
“黄小姐,久等了,请跟我来。”一位穿着得体、笑容标准的HR助理前来引路。
乐瑶起身,微微颔首,拿起公文包,步伐稳定地跟在后面。高跟鞋敲击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
面试在一间小巧而明亮的会议室进行。对面坐着两位面试官,一位是香港分公司负责艺人统筹的日籍经理田中(Tanaka),另一位是本地人事总监陈太(Ms.)。两人面前摆着乐瑶提前递交的简历和相关资料。
“Haylee小姐,你好。感谢你对Ae的兴趣。”田中先生用略带口音但非常清晰的粤语开场,语气礼貌而严谨。陈太则报以职业化的微笑。
“你好,田中先生,陈太。感谢给予面试机会。”乐瑶用流利的日语回应,声音平稳,措辞得体。这个开场让田中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认可。
面试按照标准流程进行,询问工作经历、项目经验、对艺人管理的理解。乐瑶的回答条理清晰,她刻意淡化了在Beyond团队中过于个人化的部分,而是着重强调自己在协调跨国行程、对接媒体、处理突发状况、以及作为乐队与各方(唱片公司、电影剧组、广告商等)沟通枢纽方面的经验和能力。她列举了几个具体的、成效显着的项目案例,数据和时间节点都准确无误。
“Haylee小姐的履历,尤其是在与顶尖音乐人合作及复杂项目执行方面,确实令人印象深刻。”陈太翻阅着资料,点评道,随即话锋微转,“不过,Ae的业务核心和风格,与香港本地的娱乐环境可能有所不同。我们非常注重长期规划、艺人形象的系统性塑造,以及跨国、跨文化市场的协同。你如何看待这种差异,以及你自身如何适应?”
乐瑶早有准备。“我理解并认同Ae的理念。我认为娱乐产业在本地化与国际化之间需要精密平衡。香港市场活力充沛,但体系相对分散;日本模式则更注重系统性和长远品牌价值。我的优势在于,”她切换回日语,面向田中,语速适中,“我不仅通过多年学习达到日语N1水平,能够无障碍进行商务沟通和文书处理,更重要的是,我深入学习了日本的社会文化、商务礼仪以及娱乐产业的运作逻辑。同时,我精通英语、粤语和国语,这使我能够充当有效的桥梁,协助公司处理大中华区业务,并促进与日本总部及海外其他分公司的协同。”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至于适应,我相信专业素养是可迁移的。我过往经验中培养出的超高执行力和对细节的把控,无论在何种体系下,都是高效完成任务的基础。而我学习日语和了解日本文化的初衷与过程,也证明了我对于跨文化环境适应和深耕的诚意与能力。”
田中点了点头,提了一个更具体的情境问题,关于如何处理一位旗下艺人在海外宣传活动中的文化误解危机。乐瑶结合以往处理媒体纠纷和紧急事件的经验,给出了一个兼顾快速反应、维护艺人形象、尊重当地文化以及妥善进行后期沟通的步骤方案,并特意强调了与总部保持信息同步的重要性。
面试持续了约四十分钟。乐瑶始终保持着沉稳、专业、自信的姿态,对答如流,既展现了扎实的实操能力,也体现了对Ae企业文化的理解和契合度。她不再是被感情漩涡淹没的“某某前女友”,而是一个带着清晰技能包和职业野心的专业人士。
最后,田中先生和陈太对视一眼,由陈太开口道:“Haylee小姐,今天的交流很愉快。你的能力和资质与我们这个职位的要求匹配度很高。我们还需要进行一些后续的内部流程,大概会在一到两周内给你答复。”
“非常感谢。”乐瑶起身,分别向两位面试官鞠躬致意,礼节周全。“期待您的消息。”
走出Ae的办公室,步入大厦电梯,乐瑶看着镜面中自己清晰的倒影。面试时的紧绷感稍稍松弛,但眼底深处那簇自春节后便点燃的、冷静而决绝的火焰,并未熄灭。她知道,无论这份工作能否到手,她都已经朝着与过去彻底告别的方向,迈出了坚实而无可回头的一步。深水埗那个崩溃的夜晚,黄埔那扇让她心寒的门,都已被她转化为简历上的行行字句和面试中的侃侃而谈。
电梯下行,香港的街景在玻璃幕墙外展开。乐瑶握紧了公文包的提手,目光投向远处林立的高楼。那里有新的战场,新的规则,以及一个完全由她自己定义的、未来的轮廓。